话音渐高,字字如金石相击,震得阶下众人脊背发凉。
天子震怒,伏尸千里——古训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刘健再度出列,额角已渗出细汗:“陛下明鉴,老臣万万不敢!”
众官慌忙跟着俯身长揖,齐声道:“臣等不敢!”
“不敢?”
李煊忽然按剑起身,鞘中龙吟隐隐,“方才诸位口若悬河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他缓步走下丹墀,锦靴踏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莫非……都想学方孝孺,在青史里留一笔千秋‘美名’?”
“方孝孺”
三字一出,满朝文武骤然色变。
有人甚至踉跄半步,官袍后背瞬间洇开深色汗迹。
那个名字代表的可不止是九族尽灭——太宗皇帝当年盛怒之下,硬是添上了门生故旧,凑足了十族之诛。
煌煌史册,唯大明有此先例。
难道陛下今日也要……
想到此处,群臣再不敢站立,纷纷扑跪于地,叩首之声砰砰作响。
“臣等全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啊!”
“一片丹心,天地可表!”
望着匍匐满殿的朱紫公卿,李煊终于微微颔首,眼底寒意稍霁。
重锤既已落下,是该撒一把蜜糖了。
殿中诸臣,许多皆是 ** 朝便效力的老面孔,朕对诸位的忠心,向来是心中有数的。
只是朕既承天命,诸般安排自有考量,非臣下所当过问。
各司其职,便是本分。
百官闻听天子语气渐缓,悬着的心稍落,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万事但凭圣裁!
大明京师,顺天府。
冬寒渐褪,春意悄至。
午后的日光漫过宫墙,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连案头堆积的奏疏也仿佛被这暖光浸得柔和了几分。
正埋首批阅文书的当今天子李煊,笔尖忽顿,只觉一股融融暖意从胸口漾开,连日的疲乏竟被冲淡不少。
他搁下朱笔,望向窗外明媚光影,心中一动:今日便偷闲半日罢。
外人或以为天子坐拥四海,殊不知这位少年登基的 ** ,往往伏案至深夜。
大明今日之气象,何尝不是点滴勤勉累积而成?权柄愈重,肩头担子便愈沉。
既是起了念头,李煊便含笑起身:这般好春光,若辜负了,岂非罪过?侍立在侧的贴身太监黄裳即刻会意,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随即转向一旁宫人吩咐:去御膳房备些鹅油卷、青梅酒,送至后苑。
见黄裳将自家喜好记得分明,李煊眼中笑意更深。
摆驾,朕要去看看春色。
不多时,天子便在近侍簇拥下步入御苑。
暖风拂面,满园奇卉竞放,红紫纷披,恍如锦绣铺地。
正赏玩间,一阵清脆笑语随风飘来,似莺啼燕啭。
女子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苑中花丛间,竟聚着不少后宫嫔妃。
昭仪朱雀、玉嫔江玉燕、怜嫔怜星、苏嫔苏荃皆在其列,更有许多未曾面圣的秀女穿插其间。
今日众妃皆悉心妆点,或着素裳,或披华锦,立在姹紫嫣红中,恍若画中仙娥。
然而李煊望见这满园丽影,第一念并非惊艳,反生出一缕淡淡疑惑。
此处本是天子独享的禁苑,寻常若无圣谕,纵是六宫妃嫔亦不得擅入,违者必遭重责。
因而这些宫眷虽聚于此,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能令她们如此从容踏入这方天地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张太后。
思及此,李煊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母后为了立后之事,果真费尽了心思。
正沉吟间,随侍太监黄裳已朗声宣道:“圣驾到——”
园中众女子闻声俱停下手边事,纷纷敛衽趋前,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
李煊略一颔首,广袖轻拂:“都自在些罢。
此地非朝堂,不必拘泥虚礼。”
目光掠过满园芳菲,笑意渐深,“春色正浓,再添诸位丽影,方称得上相得益彰。”
众人谢恩后,随天子移步至水畔凉亭。
亭内座次早已分明:御座居北,昭仪朱雀陪侍君侧,三妃依序列坐,仪度井然。
其余未得封号的秀女则静候亭外,垂首待命。
宫人奉上御膳房精制的茶点琼浆,金晖漫洒,玉碟银盏愈显莹润。
席间虽笑语盈盈,暗潮却在眼波间无声流转—— ** 恩宠从来稀贵,谁能独占春晖,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