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鸭梨


    刘默只记得状师教他“咬定亲见”,却未想过细节,支吾半晌,胡乱道:“是寻常黄麻纸,松烟墨。”

    “黄麻纸?松烟墨?”廖建柏冷笑,命吏役呈上从张远书房搜出的墨锭与废纸。

    “张远此墨掺有桐油,墨色发暗黄,纸上可见油光,而那三封密信却是墨色纯黑。”

    他将墨锭与密信并置案上,让堂下百姓看得分明:“诸位请看,一者暗黄带油,一者乌黑发亮,这能是同一人所用之物?”

    堂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卖菜大婶踮脚喊道:“张博士连菜钱都常赊着,哪买得起贡品!”

    穿短打的汉子也红了脸,挠头道:“我方才看走眼了,这墨色确实不一样!”

    “刘默。”廖建柏问,“你再仔细说,七月初十辰时,你在张远书房,亲眼见他写了什么?”

    “我…”刘默道,“我见先生背对着窗,手里握着笔,纸上…纸上有潼关二字。”

    “背对着窗?”卫垣开口问道,“七月初十辰时,日光应已从东窗照进张远书房,若他背对着窗,笔杆会在纸上投下斜影,你既亲见,可知那影子是长是短?”

    这一问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刘默的谎言。他哪里想过日光斜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慌忙低头:“学生…学生当时心慌,没细看。”

    “心慌?”廖建柏追问,“你为何心慌?”

    “我…我怕打扰先生…”他胡乱找着借口,眼角的余光瞥见状师正悄悄抬了抬下巴。

    状师这时适时开口,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大人,刘默不过是个书生,见恩师行此大逆之事,心慌失措也属常理!他既已指认张远写过潼关二字,与密信内容相合,足见所言非虚!”

    “相合?”张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默儿,你去年秋闱前,曾问我潼关二字如何写才有力。我当时教你,潼字三点水要如湍流,关字竖钩要似山岩,那密信上的潼关,是这般写法吗?”

    刘默猛地抬头,撞进张远的眼睛里。先生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痛惜。

    “我…”刘默的嘴唇哆嗦着,那些被状师教好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竟怎么也吐不出来。

    “说啊!”状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那密信上的字,是不是与先生平日所写一般?”

    “是…是像的…”刘默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笔画…笔画差不多……”

    “差不多?”卫垣冷笑一声,命吏役取来张远的批注拓本与密信,“诸位请看,张远写关字,竖钩收笔时总带个极小的回锋,如山涧折瀑,而这密信上的关字,竖钩直来直去,像根木棍子。”

    “这差不多三字,是读书人该说的话吗?”

    “字如其人,哪怕仿得再像,骨子里的气是仿不来的。”

    “我…”刘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状师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

    “学生眼拙。”刘默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只觉得像,不敢妄断。”

    堂下的李秀才急得直跺脚:“刘默!你忘了先生怎么教我们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怎能凭一个像字冤枉人!”

    状师见势不妙,忙道:“刘默!你娘还在养病,你也不想她含辛茹苦养出来的孩子…”

    “住口!”廖建柏一拍惊堂木,“《大雍律》规定,以亲属相胁逼作伪证者,以诬告论!你敢当庭胁迫证人,当治何罪?”

    刘默听到“娘”字,猛地抬头,眼里血丝迸裂。

    他望着廖建柏,忽然“咚”地磕了个响头,泣声道:“大人!学生有罪!是…是他们把我娘关起来,逼我作伪证!学生若不从,他们再也不让我见到我娘…”

    若证人翻供且言有佐证,需暂停审讯,先核查胁迫属实与否。

    张远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默儿,起来吧。”

    刘默抬起泪眼,望着张远。

    廖建柏与卫垣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刘默所供涉及其母安危,需验虚实。本案证据尚有疑窦,证人证言前后矛盾,需反复参验,暂行收押人犯、证人,容三日核查!”

    惊堂木“啪”地落下,宣告暂审终结。

    张远被狱卒扶起身时,望着泣不成声的刘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深深看了一眼。

    按“疑罪从无”之精神,这三日,便是真相刺破谎言的最后关口。

    堂下百姓虽未等来最终判决,却已看清几分眉目。

    李秀才举着“民不服”白绢,高声道:“三日便三日!我等就在此守着,看谁能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