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挤得水泄不通,前半节挤着是国子监学子,后半段是挎着菜篮的百姓,半是真的抱不平,半是来看热闹,生怕漏了一个字。
京城,尤其是云来附近的百姓常常能见到朝堂上的达官显贵,他们见的新鲜事不少,但如今日这样,当朝太师,大理寺卿,京兆尹,国子监祭酒全露脸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何况还有张远这个一向名声很好的老博士被爆出通敌,通得还是传说中叛乱的四皇子。
住在这附近但凡没事的百姓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跑来看热闹。
辰时三刻,廖建柏的惊堂木“啪”地落下,震得案上的青铜炉都跳了跳。“带人犯。”
两名狱卒将张远带上公堂时,他经过李秀才身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咳。
“张远,”廖建柏翻开卷宗,“有人指控你于七月初十辰时私会潼关密使,并有书信为证,你认罪吗?”
张远刚要开口,京兆尹的状师已抢先一步,将三封黄麻纸信拍在案上,“大人明鉴!此信从张远床底搜出,字迹与他平日批注分毫不差,落款正是七月初十!”
他指着信上“共商大计”四字,声音陡然拔高,“这便是通敌铁证!”
堂下一阵骚动。有个穿短打的汉子嚷嚷道:“看着真像张博士的字!”
“反对!”那汉子立刻被李秀才瞪了回去,“你懂什么!先生的字自带着筋骨,这信上的字软趴趴的,哪里是先生的字迹!”
卫垣随即呈上国子监的《月考勤绩》,红笔圈着张远的名字,“七月初十卯时,张远在国子监签到校勘《左传》,祭酒大人亲笔批注在场。敢问卯时在校勘典籍的人,如何在同一时辰跑到城外破庙私会?”
他将考勤册举得高高的,让堂下百姓都能看见那鲜红的朱印,“这是詹事院存档的文书,盖着国子监的印,总做不得假吧?”
状师额头冒汗,却仍强撑:“考勤册可伪造!张远与卫太师一向交好,谁知道是不是串通一气?”
“串通?”卫垣冷笑一声,让人呈上块墨锭,“这是从张远书房搜的,刑部已经验过了,掺了三成桐油,他素来节俭,墨里掺桐油,既可使笔墨顺滑,又可解约。”
他指着状师道,“张远守孝期间变卖良田为妻抓药,连黄麻纸都舍不得用新的,哪来的钱买贡纸墨锭!”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堂下瞬间炸开了锅。王小六忙喊道:“先生连灯油都省着用,哪会用金贵墨锭!”
就在这时,状师指向人群:“刘默何在?你不是说亲眼见张远写密信吗?”
廖建柏抬手止住堂下喧哗,目光扫过被状师指认的刘默,沉声道:“传证人刘默。”
衙役持棍大喝一声,“传刘默——”
人群如分海般退开,刘默被两个小吏引着,脚步踉跄地走上堂来。
他青袍下摆沾着泥点,走到堂中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刘默,”廖建柏依律先验明身份,“你乃张远门生?七月初十,你是否亲见张远书写通敌密信?”
刘默喉结滚了滚,声音细若蚊蚋,“是……是亲眼所见。”
“何时?何地?信中何言?”廖建柏追问,手中惊堂木虽未落下,语气威严。
按《大雍律》,证人需具陈“年月日时、地点、事由”三要素,缺一不可。
刘默肩膀一颤,支吾道,“七月初十夜里,在先生书房。信中说要与潼关密使共商大计。”
“夜里?”卫垣插言,“方才状师称密信落款为‘七月初十辰时’,你却说夜里所见,同一封书信,何来两时?”
刘默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他偷瞄了眼台上状师,见对方正用眼神催促,慌忙改口,“是学生记错了,是辰时!辰时见先生在书房写那信!”
“辰时?”李秀才在堂下忍不住高喊,被衙役用棍柄按住肩头,仍挣扎道,“大人!七月初十辰时,先生正在国子监校勘《左传》,学生与三十余名同窗均可作证!当时祭酒大人也在场,还夸先生批注得精当!”
崔子骞出列,捧着詹事院存档的《月考勤绩》,躬身道:“回大人,此册有张远当日卯时三刻入监签押,辰时仍在校勘,老臣亲见,可对笔迹。”
他将册子举过头顶,“册上朱印乃国子监印,詹事院核验过,绝非伪造。”
廖建柏接过考勤册,指尖划过红印,又看向刘默:“刘默,你说辰时在张远书房见其写信,可张远辰时正在国子监,两地相隔三里,他如何分身?”
刘默嘴唇哆嗦着,额上冷汗浸透发髻,眼神躲闪,正是《唐律》“五听”中“目听”所忌的“视不正”。
廖建柏看在眼里,已知其言有伪,却仍依律追问:“你说见张远书写密信,可知他用何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