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笃定。
母子二人栖身之处,不过是以枯枝斜搭、覆以茅草的简陋棚屋。
虽有虎豹温顺驯服,日日衔猎物上门奉养,
但那少年偏不倚赖——
年方十岁出头,已能持弓入林、设陷捕兽,常负野兔山雉而归,箭矢稳,步履轻,眼神亮得惊人。
这天,他儿子刚拖着猎物踏进院门没多久。
她便一眼瞧见了寻上门来的李景洋——那个正站在木棚外、衣袂微扬的道人。
“道长有礼,敢问尊号?此番莅临,所为何事?”
华胥氏虽已步入中年,眉宇间却仍透着清冽风骨,目光如刃,不动声色地刮过李景洋周身。
母子俩独居荒野多年,常遭宵小窥伺,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能。
“贫道景洋。”
李景洋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景……阳?
景洋道人!
华胥氏心头一震,指尖微颤,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景洋道人,人称木祖,乃人族共尊的圣父。
传说中,他是地母女娲娘娘亲传弟子,六位洪荒天道圣人之一;
更传说,千万年前人族濒临绝嗣,女娲娘娘袖手高坐之际,是他横空出世,劈开死局——
不仅护下残存血脉,更率众反戈,将曾血洗人族的巫族逼至崩散边缘,又斩妖族百亿精锐,为先民雪尽万古之耻。
这般只存于篝火闲谈与祭坛祷词里的神祇,怎会立在自家篱笆前?
华胥氏喉头一紧,几乎脱口喝斥,要把这“冒牌货”轰出门去。
可念头刚起,冷汗便浸透后背——
若此人真是圣父……自己这一赶,便是断了人族气运,万劫难赎!
她强压心潮,垂眸敛神,只作寻常应对,暗中凝神细察:步履沉不沉?气息稳不稳?眉宇间可有那股镇压八荒的浩然气?
“此来,是为向一位将引人族重振山河的天命之人授道。”
李景洋声音清越,字字落地有声。
“授道?”华胥氏眼波一跳,“圣父莫非……要收这位天选者为徒?”
话音未落,她已心念电转——
此处离华胥部落数十里,四野无人,唯余他们母子二人。
自己年近半百,岂是“天选”?
那答案,便只剩一人:她腹中怀胎十月、落地即异象频生的儿子。
“娘,门外那人是谁?”
少年刚把鹿腿搁在石槽边,抬脚跨过门槛,目光直直撞上李景洋。
他下意识绷紧肩背,手按在腰间骨匕上,却莫名觉得眼前道人眉目温厚,似曾相识,又分明从未谋面。
“快过来!跪下!”
华胥氏一把攥住伏羲手腕,疾步上前,将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拽到李景洋面前。
圣父?
伏羲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他从小听族老讲燧人钻木、有巢构屋,听巫祝诵女娲造人、伏羲画卦——可“圣父”二字,向来只悬在神龛高处,连祭司焚香时都不敢直呼其名!
“伏羲……拜见圣父!”
他双膝触地,额头抵着粗粝泥土,肩膀微微发颤。
“华胥,拜见圣父!”
母亲的声音紧随而至,同样俯首贴地,发髻上的骨簪在斜阳里闪出一道微光。
此前那点疑虑,此刻烟消云散——
这世上,谁敢披着圣父名号招摇过市?
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怕不等开口,便已被天地雷火劈成飞灰!
“你可有名字?”
李景洋俯身,目光掠过伏羲结实的小臂与沾着草屑的额角,恍惚又见师叔当年执棋笑谈的模样。
“回圣父……没有。”
少年垂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娘独自生下的孩子。族人骂她是失德妇人,说我……不配取名。”
“所以十岁了,还是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
说罢,他睫毛低垂,阴影覆在眼下,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在洪荒远古的人族里,名字是稀世珍宝,是尊严与荣光的烙印。
唯有斩杀凶兽、平定祸乱的勇者,或是带领族人开疆拓土、筑屋耕田、繁衍生息的部族领袖,才够资格被郑重赐名。
“既如此,今日便为你定下名号——伏羲。从今往后,你便是伏羲。”
李景洋声音沉稳,字字落定。
“伏羲!”
尚未登临天皇之位的少年伏羲,听见这二字,心口一热,几乎跳脱胸膛,脸上笑意如春水破冰,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