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之间,又过近一个元会。
洪荒纪年,向来厚重。
一劫为一万八百年,一元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元会,则是整整一十三亿九千九百六十八万载。
岁月奔流,东海之上那道曾被李景洋一剑劈开、久久不愈的空间裂痕,早被天地之力抚平如初。
而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如今洪荒众生还记得的,已寥若晨星。
妖族经此重创,元气大伤,却也借这一元会休养生息,渐渐抖落颓势,重振旗鼓。
他们再度踏上逐鹿洪荒的老路,只是再不敢贸然将矛头转向深不可测的汪洋——
陆地,仍是主战场。
可一山难容二虎。
巫族与妖族,终究避不开正面相撞。
尤其帝俊多年刻意回避,反倒让摩擦越积越厚,争端如野火燎原,一触即燃。
汤谷。
东海之极,天边尽头。
此处云蒸霞蔚,金焰翻涌,正是十日栖息沐浴之所。
天帝帝俊与天后九尾天狐所出的十个儿子——十只小金乌,生而负命。
每当日轮初升,它们便轮番驾起太阳神车,横贯苍穹,将光热倾洒人间,周而复始,井然有序。
可今日汤谷,却来了个面目狰狞的道人。
此人,正是西方准提圣人所化。
他盘踞灵山已久,眼看洪荒太平得近乎乏味,早已按捺不住。
若这般风平浪静下去——
别说斩杀那声名鹊起的“木祖”景洋道人;
就连他与师兄接引苦心经营的西方教,也将永无出头之日。
唯有搅乱乾坤,方能浑水摸鱼。
而今洪荒最强者,唯巫妖二族。
要掀风浪,就得从这两大巨头身上凿缝插楔。
恰巧,帝俊膝下十子,天生神职,职责分明,却又年幼懵懂,正是一把好火种。
于是他悄然潜入汤谷,静待时机。
“道长,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那丑陋道人甫一现身,便引得十只小金乌齐齐抬头。其中一只毛色稍浅、眼珠滴溜直转的三金乌,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又好奇。
“贫道不过一介散修,误入此境,纯属缘法使然。”
准提面不改色,谎话信手拈来,比呼吸还自然。
“哦——原来你是外头来的!”
十只小金乌顿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道长,您能给我们讲讲外面的事儿吗?”
二金乌仰起小脑袋问。
“外头啊……”
准提轻叹一声,仿佛被岁月浸透。
“贫道虽道行浅薄,可走过的山河、踏过的城邦,数都数不过来。你们若想听外面的光景,贫道倒真能细细说上几句。”
话音未落,他便挺直腰背,眼神微沉,一副阅尽千山万水的模样,开口便是满口鲜亮活泛的言语——说东海龙宫的夜光贝如何在潮声里开合吐珠,说昆仑墟的蟠桃林怎样一季三熟、香飘百里,说南荒瘴林深处有会唱歌的藤蔓、北冥冰原上跑着银鬃雪豹……全是汤谷里从未见过、未听过、未尝过的鲜活滋味。
不过三五句话,准提已把洪荒之外描得流光溢彩,十只小金乌眼底纷纷跃起火苗,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爪尖也悄悄收紧。
他心里清楚:话太满则失真,势太盛则招疑。
说得越多,越像诱饵;露得越深,越易穿帮。
所以刚把那点火苗点着,他便拱手一笑,飘然告退。
准提前脚刚走,后脚十只金乌就围作一团,叽叽喳喳炸开了锅。
“哥哥们,外头这么热闹,咱们不如一块儿溜出去耍耍?”
三金乌扑扇着翅膀,眼睛亮得像刚燃起的星火。
“不行!”
大金乌断然摇头,声音压得又低又重。
“忘了父皇母后怎么交代的?咱们十兄弟血脉至贵,天生肩扛日轮、照彻八荒,洪荒众生靠咱们的光热活命——所以,绝不能十日同出!”
小金乌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如游丝:“可……可我们连风从哪边来、云往哪儿走,都没好好看过呀……”
六金乌猛地扬起脖颈,金羽炸开:“凭什么?外头花开花落、兽奔鸟翔,咱们却日日困在这汤谷里,轮着去天上晃一圈,连影子都不敢多留!”
九金乌凑近一步,压低嗓音:“要不……就一小会儿?趁父皇母后还没睁眼,咱们飞出去兜个风,天黑前准回来!”
五金乌立刻接腔:“对!大哥,就一次!咱们快去快回,谁也不会知道!”
大金乌喉结动了动,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