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空着,什么都不想。偶尔闪过一个念头,比如晚上吃什么,明天要不要补点油灯芯,但都不重要,等到了时间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
村道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挑柴,有人赶鸡进笼,有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杂货铺那边没人去,他知道惠还没开始忙活。健大概在屋里喝茶,或者去田里转一圈。他们都不急,日子长着呢。
他忽然想到自己年纪不小了。三十岁的人,在别处早该成家立业,带徒弟,接任务,往上爬。可他没有。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是没人介绍,是压根不想。娶妻生子多一事,教徒弟更麻烦,万一哪天出个意外,连累别人,他自己也受不了。
所以他一个人住东屋,父母住正房,各吃各的饭,各干各的活。晚上一起吃饭,聊聊当天的事,说完就散。他觉得这样最好。人少事少,风险也少。
太阳偏西了些。他听见有人喊吃饭,一家一家的,声音此起彼伏。炊烟从各家烟囱冒出来,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烧柴,有的掺了稻草,味道也不一样。他闻得出哪家煮的是杂粮粥,哪家炒了葱花。
一个村民路过,看见他还在树下坐着,打招呼:“悠,吃饭去啦?”
“嗯。”
那人走过去几步,又回头说:“你不回家?”
“这就回。”
他没动。等到那人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小凳有点歪,他扶正了,拎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村落安静地躺在夕阳下。屋顶连成一片,高低错落,没有围墙,没有岗哨。鸡在院子里踱步,狗趴在门口打盹。孩子被喊回家,路上还蹦跶两下。北坡林子边缘有薄雾升起,像是给山披了层纱。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样就好。”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谁承诺。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熟悉得闭眼都能走。每块石板的位置,哪里凸起,哪里凹陷,他都知道。他走得很稳,一步接着一步。工具箱在背上轻轻晃动,里面的家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经过自家铺子门口。门板还卸着,柜台上的账本合得好好的。货架上货物整齐,盐巴、铁钉、油纸、火石,都在该在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没进去,直接拐进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有热气从窗缝里冒出来,是惠在做饭。他把小凳放在屋檐下,工具箱放回原位,脱下外衣搭在竹竿上。然后蹲下身,检查鞋底有没有带进泥。
洗干净脚,换上软底布鞋,他走进堂屋。桌上有三副碗筷,饭菜还没上齐。他坐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厨房传来锅铲声。
外面天快黑了。风小了,鸟归巢了。远处最后一点炊烟也散了。
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堂屋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去年过年时张婆送的年画,印着五谷丰登四个字。他看着那幅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知道,今年麦子收成不错,豆角长得也好,村外山林也没起火,没人饿肚子,没人受伤。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更大的房子,不需要更多的钱,不需要被人记住名字。他不需要成为谁的榜样,也不需要留下什么传说。
他只要每天醒来,能看到父母健康,村子安宁,铺子开着,工具箱里东西齐全。他只要能在村口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孩子玩耍,听听鸡叫狗吠。
他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想被改变。
他不怕死,也不怕穷,就怕有一天不得安生。
而现在,他已经安生了十年。
还会更久。
他听见惠在厨房喊:“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来了。”
站起来,走向饭桌。
碗里是白米饭,一碗青菜汤,一碟腌萝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饭菜温热,味道清淡。
他一口一口吃着,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