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已经不在屋里了。井边空桶倒扣在墙角,扁担靠在灶房门口,那把旧锯子也不见了踪影。悠没多想,只当父亲又去巡沟渠或修篱笆。他把账本放回柜台下,转身进了后院。菜地里新翻的土垄整齐排列,锄头却斜插在田埂边,像是被人放下后再未动过。他走近细看,锄刃上没有泥痕,手柄干燥,显然一整夜都未使用。
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鱼汤,轻轻放在门槛外的小石台上。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从东山脊爬上来,照在屋檐下的晾衣绳上,那件补过的围裙随风轻晃。
“你爹一早就去了西头那块地。”她说,“我没叫他,看他穿戴整齐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
悠点点头,没接话。他知道是哪块地——十年前他们刚来时开垦的第一片田,足足两亩,种过稻、豆、红薯,收成好的年份能存下半仓口粮。这几年活计重了,父母渐渐力不从心,但他一直没提停耕的事。不是不想,是怕他们心里不踏实。人老了,总得做点什么才觉得有用。
他走进铺子,打开货架底层的柜格,取出盐包和豆粉摆上台面。刚放下火柴盒,就听见村道上传来脚步声。是李家小子,牵着牛车经过,车上装着农具。
“叔!”他朝田埂那边喊了一声,“这地您真不要了?”
健站在田中央,背对着村子,一只手抓起一把土,慢慢搓开。他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那我可种了?”李家小子又问。
健这才转过身,把土拍在裤腿上,走到田埂边,将锄头拔起来,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说:“留屋后那一小片就行,这边你们拿去种。”
“每年给您送一筐新米!”李家小子立刻应道。
“不用那么多,半筐就够了。”健笑了笑,“我们吃不了多少。”
两人说了几句,牛车便调头进了田。健没再看,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他走路比平时慢些,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路过晒谷场时,几个孩子在玩跳格子,见他走过,齐声喊“爷爷好”。他停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又继续往前。
惠已经在铺子门口扫地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她扫到石台边,看见那碗鱼汤已被舔净,花斑猫蜷在阴影里打盹,尾巴尖轻轻摆动。
“又来了?”悠问。
“天天来。”惠把扫帚靠墙,“我给它起名叫‘小灰’,其实它一半花一半灰,但叫着顺口。”
健走回来,在门槛外的小凳上坐下。他脱下布鞋,倒出一点沙土,重新穿上,然后望着那只猫。猫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它认地方。”健说,“哪儿暖和待哪儿。”
惠进屋端出两碗稀饭,一碗放在健旁边的矮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下。她咬了一口腌菜,忽然笑起来:“刚才张婆路过,说这猫八成是冲你来的,你坐着不动,它就敢趴在你脚边。”
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果然有一撮猫毛粘在鞋帮上。他也笑了:“那我以后多坐会儿。”
三人吃完早饭,悠照例背上工具箱准备出门。他走到西林入口前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左腿微拖,走路姿势依旧迟缓。可这次他没拐进林子,而是沿着村道绕了一圈,查看排水沟是否通畅。雨后土松,几处有轻微塌陷,他顺手用铲子填了,又把倒伏的树枝挪开,确保道路畅通。
回到铺子时,健已经在整理柜台。他动作不快,但很仔细,一块灰布来回擦着木面,连缝隙里的灰尘都抠了出来。惠则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旧书,封皮磨损,看不出名字。
“这书哪来的?”悠问。
“刘老头前些天换盐时留下的。”惠说,“说是他孙子小时候读的,讲些山野故事,字不大,看着不费眼。”
健擦完柜台,又去检查货架上的货物。他把几包受潮的火柴换到前面,方便先卖出去,又把蜡烛挪高了些,怕孩子碰倒。做完这些,他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外,晒着太阳,看村道上来往的人。
午后,村中空地的大树下聚了几位老人。他们围坐着编竹篓,手指灵活地穿引篾条,谈笑声不断。健站在不远处看了一阵,犹豫片刻,走过去在边上坐下。
“老宇,来学?”其中一人递过一根削好的竹条。
健接过,试着编起来。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僵硬,结打得歪七扭八。旁边人看了直笑,他也跟着笑:“十年没碰这个了,手生。”
“慢慢来。”那人说,“反正闲着。”
他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太阳偏西时,他手里终于有了个不成形的小篮子,底都没编完,但他是真做了。临走时,那人让他把半成品带回去,说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