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喝水的动作很稳,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后便放下陶碗,伸手抹了把嘴,动作自然,不带防备。他将碗收进车底暗格,拍了拍手,这才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悠的目光。他没显出惊讶,反而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这家铺子开张几天了?”他问,声音不高,口音偏西,带着砂地风刮过的粗粝感。
“第四天。”悠答。
“难怪前几趟没见。”商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我走雨隐北线,来回一个月一趟。这回顺脚拐进来,看看有没有换的东西。”
他说着,绕到车后打开一侧木箱,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包用厚纸裹紧的种子,外皮深褐,捏起来硬而脆;两卷灰白色粗织布,纹理紧密,边缘有手工缝合的针脚;一小袋果干,透过半透明油纸能看见暗红色的条状物。
“耐旱种、沙地布、阳坡枣。”他一件件摆出来,“种在山坡地也能活,布经磨,枣补力气。拿什么换都行,盐、铁、菜、肉,或者别的有用东西。”
村里已有几个人影在远处观望,张婆拄着拐立在巷口,李家小子蹲在自家墙根剥蒜,眼睛却往这边瞟。没人上前,也没人走开。这种场面少见,但也不稀奇——灾后重建,外头货少,谁家都缺东西,可又怕惹事。
悠看了眼货架上的粗盐,知道母亲昨晚已记下存货还剩多少。他们不靠这个赚,只求流通。他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淡蓝色的矿石碎片,表面有天然裂纹,像是山岩被雷劈过后剥落的残片。
“巡山时捡的。”他说,“听说砂地做陶器会用这类石料当釉底。”
商人接过一块,指尖摩挲表面,又凑近眼前看了看反光,眼神微动。“确实能用。”他点头,“这种浅蓝带银丝的,烧出来是青灰釉,窑口抢着要。你有多少?”
“三块。”悠说,“换一包种子。”
商人略一沉吟,竟直接应了。“成。一整包换三块,不讲价。”
交易定下,气氛松了一截。悠将矿石递过去,商人把种子交来。纸包入手沉实,拆开一条缝能看到里头密密麻麻的小颗粒,干燥无潮气。他没多看,转手就朝巷口走去。
张婆还在原地。悠走到她面前,把种子递过去。“试试种在南坡那块荒地。”他说,“要是能出苗,明年大家都有份。”
张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倒是舍得。”
“地是大家的地。”悠说,“种活了才叫有用。”
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抱着纸包慢慢往回走。李家小子也站了起来,远远望着这一幕,没说话。
这时健从后院出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羽毛黑亮,腿脚有力。惠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另加一小坛腌萝卜,坛口封着蜡。
他们走到车边,健把鸡放在地上,用脚轻轻推了推。“换布和米。”他说。
商人检查了鸡的爪子和翅膀,点头。“两卷布,半袋米,再加一小包盐。”他报出数目,语气平直,像在念账本。
健没还价,惠打开坛子让对方闻了闻酸味,确认未变质,交易当场成交。布卷被抱进侧屋,米和盐由惠拎去厨房藏好。整个过程没人多言,也没人围观太久。见无热闹可瞧,村民们陆续散去。
悠回到铺子,重新整理货架。底层木板依旧稳固,火柴位置没乱。他把新换来的种子放进柜台下的暗格,准备等村民需要时再分发。刚关上板子,商人忽然开口。
“下次我带些铁钉来。”他说,“长的短的都有,修房子最实用。”
悠摇头。“小村小户,用不上大件。”他说,“钉子不好藏,也容易引人注意。”
商人笑了下。“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他收起空箱,把油布重新盖好,拴牢绳索。车轮转动前,他又看了眼这家铺子——歪门、矮窗、无字木牌,像个废弃柴房,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会想到这里能换到东西。
“你们守得住。”他说了一句,翻身上车,扬鞭驱车离去。
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平行的沟痕,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口拐角。悠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走出百步之外,确认再无随行人员或停留迹象,才转身回院。
健正在里屋量布,打算给冬天改两件厚衣。他把布铺在床上,用旧尺比划肩宽和袖长,一边嘀咕:“这料子结实,穿三年不成问题。”惠在厨房刷洗刚才用过的坛子,准备下次腌菜。水流声哗哗响,她动作熟练,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