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去巡林。这不是普通的日子。
昨晚他躺在床上数日子,想起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二十五年了。”他当时没回应,但记在了心里。今早他背着空箱子出门,在集市角落的一家布摊前站了一会儿,用前几天帮太郎修陷阱赚来的铜板买了两匹布——一匹深灰,一匹浅褐,都是粗棉的,不显眼,也不容易皱,适合做冬衣。
他把布藏在外套里带回了家。刚进门,母亲正端着粥碗从灶台转身。
“今天不去西林?”她问。
“不急。”他说,“有点事。”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这些年他做事有分寸,从不耽误正事,她信得过。
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磨锄头,听见动静抬起头。悠走过去,把布轻轻放在饭桌上,整整齐齐的。
“听说今天是个日子。”他说,“我顺手带了点东西。”
父亲停下动作,手指摸了摸布料,粗糙又实在。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
母亲放下碗筷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匹浅褐色的布,指腹来回滑过布面。她低着头,忽然吸了下鼻子,很快挺直背,转身回灶台继续搅粥。
饭还是平常那样做。青菜炒豆干,一碗炖土豆,再加一碟腌萝卜。没有酒,也没特意摆桌子。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吃的和平常一样,可气氛不一样,多了点说不出的认真。
“这布结实。”父亲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穿几年都不坏。”
“颜色也好。”母亲接话,“不扎眼,洗了也不掉色。”
“嗯。”悠低头吃饭,筷子稳稳地拨着米饭,“卖布的说是边角料裁的,便宜。”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的老茧上——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不是练功夫磨出来的。这双手干的是农活,走的是山路,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
“你有心了。”父亲说。
一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鸡叫了一声,猫在墙头翻了个身,甩了甩尾巴。
母亲没接话,眼角有点红。她起身去灶台舀汤,背对着两人,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等她端着热汤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动作慢了些,像怕烫着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稳。
饭后,悠主动收拾碗筷。母亲没拦他,坐在小凳上歇气。父亲抽起了旱烟,烟锅点着后发出噼啪声,烟味混着柴火味,在屋里散开。
“二十五年。”母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那时候你还抱在怀里,连话都不会说。”
父亲吐出一口烟:“那年雨下得大,祠堂漏水,族里不让修,说是‘听命’。我气不过,半夜带着你娘翻墙走了。”
“走得急。”母亲笑了笑,“被子都没拿全。”
“可走对了。”父亲看着烟头,“要是没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熬着。”
他顿了顿,看向悠:“要不是你当初坚持走,我们一家三口,未必能活到今天。”
母亲轻轻叹气:“听你一句话,换来半辈子太平,值了。”
她说完,抬手抹了下眼角,起身去井边打水洗碗。木桶摇着绳索,轱辘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又规律。
悠蹲在门槛边整理工具箱,手指拉开暗格,短匕还在,刀鞘完好。他合上盖子,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辣椒苗。叶子被昨夜雨水打湿了,卷着边,但根茎挺立,正一点点晒干。
他知道父母不是为了夸他才说这些话。他们是真心这么想,也是真心感激。这份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十年来一步不敢错、一夜不敢松换来的。他曾无数次夜里睁眼听风声,确认没人追踪;也曾反复练习应对盘查的话,连咳嗽的时间都算准了。他躲过追兵,瞒过登记,骗过老兵的眼睛,只为守住这个家。
现在,父母坐他面前,抽烟,说话,吃自己种的菜,穿他买的布做的衣。他们老了,皱纹深了,背也弯了,但他们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喉咙有点紧,没说话,低头搓了搓手掌。掌心的茧很硬,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泥,是昨天巡林蹭的。这些都不是假的,是他实实在在过下来的日子。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进院子,影子变短了。猫跳下墙头,蹭到他脚边,顶着他裤腿喵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皮毛温热。
“南坡的地该翻了。”父亲掐灭烟头,站起来,“明天趁早。”
“我备好锄头。”母亲从井边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顺便把鸡栏再加固一圈。”
“东沟的水渠也要看看。”悠说,“土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