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坐起,脚踩在地板上,温的。昨夜睡得沉,没有中途惊醒,也没有梦到火光或追兵。他伸手抓过搭在床边的灰布外衣,套上,扣好领口的布扣,动作不急不缓。腰后空着,没有刀,袖口也没藏东西。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院子。篱笆外的小道上,几个孩子正跑过,手里攥着纸折的风车,咯咯笑着。一个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扫地,见他出来,点头笑了笑。他也回了笑,不是装的,是看到人笑了,自己也跟着松了点脸皮。
他走到井边,摇起辘轳,打了桶水。水清亮,映出他自己的脸——黑发,普通五官,眼神平平,没什么特别。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凉水顺着下巴滴落,滑进衣领。他抹了把脸,直起身,看见母亲已经在厨房门口摆好了灶台,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往上冒。
“醒了?”惠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粥快好了,去叫你爸。”
他嗯了一声,穿过院子,走向堂屋。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书名是《山南耕种纪要》,是村里借来的。健低头看着,手指在行间慢慢划过,看得认真,但不费劲。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悠,便合上书,放在一旁。
“饭好了。”悠说。
“好。”健应了,放下书,起身。他走路依旧稳,肩背挺直,没有旧伤发作的迹象。他洗手时用的是粗陶碗,水倒进去,溅不出一点。
三人围桌坐下。桌上摆着三碗热粥,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豆芽。锅里还温着一小块红薯,惠夹出来,掰成三份,一人一份。她自己那份最小。
“多吃点。”她说,给悠碗里多舀了一勺粥。
悠低头喝了一口,温的,米粒软,不稀也不稠。他拿筷子拨了拨豆芽,看见里面还有几片蒜苗,是昨天新摘的。他嚼着,听见父亲咬红薯的声音,轻微的脆响。母亲小口喝粥,偶尔抬手擦一下嘴角。
没人说话。碗筷碰在一起,声音轻。风吹开半掩的窗,带进来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牛叫,有人吆喝牲口下田。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下,跳了几步,啄食掉在地上的谷粒。
吃完,悠端起碗,起身去厨房。他把碗放进木盆,倒水冲洗。母亲在旁边收拾灶台,把锅底余火扒灭,盖上炉盖。她顺手把一块湿布搭在灶沿上,说:“今天太阳好,待会儿把被褥拿出来晒。”
“我来。”悠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点点头:“井水别打太满,腰疼。”
“知道。”他说完,端着盆出去了。
他在院中支起竹竿,把被褥抱出来,一件件摊开。阳光照在棉布上,暖烘烘的。他拍了拍褥子,灰尘扬起,在光柱里飘浮。他闻到了棉花晒透后的味道,干、松、带着一丝陈年的皂香。这是他们带来的旧被,洗过多次,边角已经磨薄,但还能用。
他回到屋里,看见父亲又坐回桌边,翻开那本书,继续看。这次看到的是“稻秧移栽时节与土质匹配”一节。健用指甲轻轻点着字句,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出几个词,像是在记。
“看不懂就问村长。”悠说。
“差不多都认得。”健说,“就是有些说法不一样,咱们这儿土偏沙,得改。”
“嗯。”悠应了,没再劝。
他搬了张小凳坐在屋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又拿出削刀。木片是昨天剩下的槐木料,边角不齐,他准备削成小方块,给村里的孩子做拼图。他左手捏住木片,右手持刀,一点点削边。木屑落下,堆在裤腿上。他削得很慢,不急,一刀下去,停一停,再下一刀。刀锋碰到结疤处,稍微用力,才切进去。他没换手,也没皱眉。
阳光移到了门槛上。两个孩子从村道上跑过,手里举着刚做的纸风筝,喊着要上坡放。其中一个绊了一下,摔在泥地里,立马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跑,笑声没断。悠抬头看了眼,没多想,低头继续削。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簸箕,里面是昨夜泡好的黄豆。她走到院角石磨旁,蹲下,把豆子一把把喂进磨眼。磨盘转起来,发出低沉的碾压声。她推磨的动作匀称,不快不慢,肩膀随着节奏微微起伏。豆汁顺着磨缝流下,乳白,带着生腥味。
悠停下刀,看了会儿。他知道她能推很久,不用人帮。她年轻时在后勤部管过粮仓,力气不小,耐力也好。现在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但脸色红润,手也不抖。他重新开始削木片,心里什么都没想。
中午饭很简单。惠用豆汁煮了豆花,加点盐卤和葱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