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张桌子,李啸澜坐在另一边,只不过此刻的他,早已不复昨日的精气神,甚至连“狼狈”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头发胡乱支棱着,脸青鼻肿,衬衣上的扣子被扯掉两颗,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胸口的淤青。
古枫脸色顿时一变,急声问:“师兄,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李啸澜却朝他摆了摆手,甚至硬挤出一丝笑:“没关系。既然进来了,挨打,那是免不了的。”
原来,李啸澜虽是和古枫一同来投案自首,可两个人的待遇,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古枫昨天一进门,接待的人都极斯文、极有礼、极客气。
不但没给他上手铐,也没把他跟旁的嫌犯关在一处,甚至还给他端了杯咖啡——只不过古大官人只抿了一口,便差点连杯子一块儿扔了。
这么苦的玩意儿,猪都不喝,何况是人。
可李啸澜呢,便没这般好命了。警察一听他用砖头活活拍死了人,立刻便给他上了铐子。
讯问过程倒还说不上严刑拷打,但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厉声喝问,也够他受的。
好不容易挨到夜里,该问的全问完了,他便被推进了一间大监室。
里头关着的,是十几个嫌犯。
这些人,都跟李啸澜一样正等着处置,可大半都是二进宫、三进宫,甚至不知多少进宫的老油子。
对李啸澜这种初来乍到的新嫩,自然要格外“关照”一番,一顿饱揍,是绝免不了的。不过李啸澜也不是吃素的。
你敢动我,我凭什么不敢动你?谁敢对他拳打脚踢,他便加倍拳脚相向。
仗着身材魁梧,身手也够敏捷,虽说是以一敌众,倒也没吃太大的亏,跟那班身子早被掏空的家伙战了个旗鼓相当。
古枫一听是这么回事,当场拍案而起,转头就要去找楚汉中算账。
李啸澜却忙伸手拦住他,硬把古枫按回椅子上,这才叹了口气:“算了,师弟。既然进来了,这种准备,我早就做好了。”
“可是……”
李啸澜摆摆手,打断他:“真的没关系。师弟,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听了这话,古枫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脱口问:“师兄,你想出去吗?”
李啸澜横了他一眼:“靠,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开这种国际玩笑。我自然是想出去!可眼下,是我想就能想的时候吗?”
“你若真想,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古枫凑近些,低声把师爷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李啸澜。
李啸澜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才抬起眼,直直看着古枫:“师弟,依你看,我该不该答应?”
古枫茫然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不能替你拿主意。这个决定,会直接影响你往后整个人生。”
李啸澜惨然一笑:“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人生可言?”古枫一时竟答不上来。
“师弟,你便告诉我,你自己是如何想的。”李啸澜极认真地盯着他,又补了一句,“权当是给我个参照。”
“好吧,你非要我说,那我便直说。”古枫沉吟片刻,才一字字道,“在我眼里,从来没什么黑猫白猫。只要它抓得住老鼠,那便是好猫。”
“然后呢?”
“没有然后。这,便是我的想法。”古枫摊了摊手。
李啸澜愣愣看了古枫好一阵,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你的决定是?”
“你的话,说得一点不错。管它白猫黑猫,抓得住老鼠,便是好猫。我算是想透了——与其蹲在这鬼地方,被黑社会欺负,还不如走出去,真真正正做个黑社会,去欺负旁人。”
“呃。”古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师弟,你便这般原话,替我转告师爷吧。”
“好。”古枫点头,跟着从身上摸出几包芙蓉王,轻轻推到李啸澜面前,“师兄,师爷方才说了,就算你点了头,最快最快最快,你也还得在这儿再熬上两三天。”
“呵呵,不过两三天罢了。人生滋味千百般,我便权当,这也是一番别样的体验吧。”李啸澜笑得极洒脱。
“嗯。一会儿我便去找楚汉中,绝不再让你跟那班人渣关在一处。”
“哈哈,好兄弟。谢字,我便不说了。”李啸澜大笑着,重重拍了拍古枫的肩。
古枫也再没多说什么,只跟着他,一块儿傻笑起来。
人的一生,总要走些地方,认识些人,经历些事。
也总有些时候,要面对无可回避的选择。也许选了左边,便是天堂;选了右边,便是地狱。无论选哪一样,换来的,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且,从没有后悔的余地。
走出警察局时,古枫心里仍是沉甸甸的,矛盾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