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进门的时候,白野注意到他穿的是便装。
没有领带。
没有胸针。
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他是昭日艺能董事的东西。
但他的手提包上绣着昭日的公司徽章。
他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地点在首尔江南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不算隐秘。
也不算高调。
如果被拍到,村上可以说是商务会面,白野也可以说是发行咨询。这里人来人往,反而比私人包厢更安全。
刘勇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野在他右手边。
司人没有露面,只把村上送到楼下,之后便消失在酒店另一侧。
村上坐下后,没有寒暄太久。
他中文不好,用英语交流,偶尔夹几句日语,由随行翻译补充。
刘勇没有急。
他让服务生上了咖啡,等杯子放稳,才说:“村上先生想见我,应该不是为了祝贺戛纳展映成功。”
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祝贺是真的。”
“然后呢?”
村上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那种会把话说得漂亮的人。
这反而让白野更警惕。
太会说的人,通常会把真正的条件藏在修辞里。
村上把手放在桌上。
“昭日艺能内部,对贵方电影的行业建议,执行了几个月。”
他说得很慢。
“最初,很多人认为这是必要的风险控制。”
刘勇没有接话。
村上继续说:“但现在,它开始出现反效果。”
白野眼神微动。
村上看着刘勇,语气仍旧平。
“不是因为道德觉醒。”
这句话很实在。
甚至实在得有些难听。
“是因为商业逻辑。”村上说,“釜山、鹿特丹、戛纳,连续三场国际展映成功。贵方电影不但没有被压下去,反而被越来越多的市场认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昭日继续要求所有合作方回避这部电影,海外业务部门承受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白野问:“什么压力?”
村上看了她一眼。
“合作方会问,为什么?”
这三个字落下来,刘勇笑了。
以前昭日不需要回答为什么。
他们只要说有风险,下面的人就会自动避开。
可现在,戛纳的八百个座位已经坐满,欧洲媒体已经写了,英语媒体已经评了,岛国通讯社自己的口径都开始松动。
再说有风险,别人就会追问风险从哪里来。
村上继续说:“当一部电影在全球被认可,而你还在拒绝它时,你拒绝的不是电影。”
他停了一下。
“是未来的合作可能。”
这句话很像白野会写进分析报告里的句子。
但从昭日董事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刘勇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是来道歉的?”
村上摇头。
“不是。”
白野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如果村上一上来道歉,她会怀疑对方在演。
村上说:“我来做一笔商业安排。”
刘勇向后靠了一点。
“说。”
“昭日艺能愿意以极低调的方式,撤回对贵方电影的行业建议。”
白野没有动笔。
村上补充:“不会公开发声明承认错误。在岛国企业文化里,这不现实。”
“那怎么撤?”白野问。
“实践中不再执行。”村上说,“不再主动提醒合作方回避,不再要求旗下艺人拒绝相关活动,不再对独立影院施加非正式压力。”
他说完,看向刘勇。
“作为交换,希望贵方在岛国未来正式发行渠道上,不要把昭日艺能排除在外。”
酒廊里有钢琴声。
很轻。
刘勇没有立刻回答。
白野也没有出声。
这个条件不算离谱。
甚至比她预想得要低。
昭日不要求刘勇公开缓和,不要求撤下任何宣传词,也不要求电影改口径。
他们只要一个未来仍可进入发行局的机会。
但问题在于,昭日那条行业建议已经伤了很多人。
被拒绝过的影院,被压住的艺人,被迫绕路的佐藤网络,还有那些明明想参与却不敢伸手的人。
刘勇端起咖啡,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