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很软。
灰地砖很硬。
可他知道，真正把他送到这里的，不是脚下这块红毯，而是当初站在灰地砖上的那口气。
厅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八百个座位，在戛纳不算最大。
旁边的卢米埃尔厅才是所有镜头最爱对准的地方，灯光、明星、礼服、掌声，像全球电影工业最华丽的橱窗。
可在戛纳，任何一个主放映厅，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影院。
这里坐下去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连着一条发行线、一家媒体、一份影评、一个电影节选片系统，甚至一个国家文化机构的态度。
刘勇站在厅门口，看着那条长队。
队伍里不全是受邀嘉宾。
有戴着证件的影评人，有欧洲发行公司的代表，有穿着正装的电影节工作人员，也有拿着公众票排队的普通观众。
更靠后的位置，还站着一群从欧洲各地赶来的亚洲留学生。
他们没有统一组织，也没有举牌。
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手里攥着电影节场刊，有人看到刘勇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和身边的人确认。
“是他吗？”
“应该是。”
“真来了。”
这些声音很轻，但刘勇听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挥手。
只是朝那边点了点头。
队伍里有个女生眼睛一下红了。
白野站在信息台旁边，把一个小相框放好。
相框里是那盏旧灯的照片。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有法国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礼貌地问：“这是影片相关物料吗？”
白野用法语回答：“是拍摄现场的一件物品。”
“需要说明牌吗？”
“不用。”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有再问。
刘勇走过信息台时，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灯在照片里亮着。
他笑了一下。
王倩倩就在这时候从侧门进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
不是特别隆重，但很合身，站在戛纳的人群里不抢眼，也不怯场。
刘勇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王倩倩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不是问紧不紧张，也不是夸场面大。
她说：“你领带歪了。”
刘勇低头看了一眼。
“真歪了？”
王倩倩伸手替他正了一下。
“现在好了。”
白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公开同框都更稳。
有些名分不是靠镜头给的。
是别人都在紧张全球首秀的时候，只有她敢伸手给刘勇正领带。
进场前，刘勇偏头看了王倩倩一眼。
“你穿这个挺好看的。”
王倩倩没看他。
“看电影。”
刘勇笑了。
两人的座位在第一排靠过道。
王倩倩坐在他旁边。
白野、朴尹慧和林瑜蓓坐在后面一排。
厅里灯光慢慢暗下去之前，刘勇回头看了一眼。
八百个座位几乎坐满。
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法国文化部的一位副部长坐在第三排。
三家欧洲主流电影杂志的总编在一起低声说话。
五位国际影评人协会成员翻着资料。
七家国际发行公司的代表分散在不同区域。
还有一些刘勇不认识的人。
他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委员会的副主席，一位是比利时王室的文化顾问，还有一位是瑞典学院的院士。
但在灯光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这些身份都退了下去。
屏幕亮起。
电影开始。
一百四十七分钟。
厅里没有人中途离场。
有人在前半段做笔记，到了后半段笔停了。
有人原本靠在椅背上，后来身体一点点坐直。
有个欧洲影评人在某个镜头后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那些亚洲留学生坐在后排，最开始还有人屏着呼吸，后来很多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刘勇没有看观众。
他看的是银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部电影每一个镜头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