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目光的展映日期定在两个月后，电影节第三天，下午场。”
她读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又是第三天。”
釜山是第三天，洛迦诺也是第三天。现在到了戛纳，还是第三天的下午场。
可这次不一样。
前两次的观众，是几百人的厅。戛纳的第三天下午，外面全是最密的媒体流和行业人流，一层一层，能把一部电影推上去，也能把一句话放大到全世界。
白野继续往下拉，滑到最底部时，眼神忽然定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
她把法文慢慢翻出来。
“本展映类别由电影节与法国外交部文化司联合支持。”
这回连林瑜蓓那边都安静了半秒。
白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的线一下子全接上了。
这不是普通说明，也不是装饰性署名。
这代表法国政府层面已经注意到这部电影了。至少在文化部门，有人愿意把名字挂在它后面。
“法国这边有人站过来了。”白野的声音很低，却压着兴奋，“至少在文化司这一层，是站过来了。”
她顿了顿，眼里那点冷意彻底亮出来。
“伯尔尼在外交渠道里铺的那些钉子，在法国至少松了一颗。”
刘勇没急着下判断，只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第一封和第二封邮件再拉回同一个页面。
刘勇把两封邮件都看完以后，把它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交叉目光”，右边是“合规声明”。
然后对白野说：“第四阶段的第二场仗来了。第一场是让人看到这部电影，第二场是让看到的人没办法把它拿掉。”
白野说：“这叫内容审核战。”
刘勇说：“不，叫真相耐力赛，看谁能把事实坚持到最后。”
…………
林瑜蓓把戛纳合规要求拆成十七个条款，每个条款旁边标注了风险等级……红色是硬关卡，黄色是软陷阱，绿色的她只标了两个。
共享屏一亮，白野先看到那片颜色，眉梢就压了下去。
“只有两个绿？他们这是合规函，还是筛人函？”
“都不是。”林瑜蓓把文档往下拉，指尖停在第一条，“是把刀磨好了，递给你，让你自己往上撞。”
白野把椅子拉近了点。“说人话。”
“第一条。”林瑜蓓念得很慢，“影片中涉及历史事件的所有表述均应基于可公开查证的学术来源。字面上，挑不出毛病。”
刘勇站在屏幕旁边，一直没出声。
林瑜蓓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拆：“问题是，片子里最有分量的那部分，不是教科书，不是综述论文，是幸存者口述、非正式档案、田野调查的一手材料。它们最真，也最容易在这套话里吃亏。因为它们还没被学术体系收编。”
白野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离现场最近的东西，反而最不算数。”
“对。”林瑜蓓点头，“材料没有问题，问题是对方把门槛钉在‘学术来源’四个字上。你只要顺着它走，就会被迫把最有力的证据降格成‘辅助材料’。”
白野看向刘勇。“这不是审内容，是先审你能不能用内容。”
刘勇没接，只示意她往下。
林瑜蓓把第二条放大。“如影片内容涉及第三国历史议题，建议提供相关国家官方机构或公认学术权威的意见参考。”
白野看到“公认”两个字，直接笑了，笑意很薄。
“谁公认？他们打过招呼的人公认？”
“这就是麻烦。”林瑜蓓说，“它写的是建议，不是强制，所以更难顶。你交了，他们拿‘权威意见’来卡你。你不交，他们说你态度不充分。更关键的是，只要伯尔尼或者昭日艺能能影响几个人的口径，这条就会立刻变成合法工具。”
白野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软条款最脏。没有门，只有一条走不完的走廊。”
“没错。”林瑜蓓说，“它不会直接判你不合规，它只会不停要求你补充、说明、佐证，直到你自己先被耗软。”
她拖到第三条，语气反而更稳。
“参展方应对影片可能引发的公共争议做出预先评估和应对预案。”
白野连半秒都没停。
“这条不是让你评估争议。”
她抬起头，眼神发冷。
“是让你在纸上先签字，承认这电影会引发争议。”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口轻轻送风。
林瑜蓓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你只要写了‘预计将引发争议’，以后谁想攻击你，直接引用你自己的合规文件就行。省得他们自己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