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点头:“行,就用这条。”
这一下大家才像重新活过来,收线的收线,抬箱子的抬箱子。可动作都比平时轻,像怕把刚才那点东西碰碎了。
摄影师把机器装箱时说:“前面九场我都嫌沉,拍到这儿才明白,原来都是给它垫着。”
执行制片骂了一句脏话,骂完自己先笑了:“我算服了。轻戏拍成这样,回头谁看完不想家,谁心硬。”
刘勇拎起包,难得没呛他,只说了一句:“那就对了。”
朴尹慧晃了晃包里的烧酒:“现在喝不喝?”
“不喝。”
“还等?”
“等回去一起喝。”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行,你记着。”
收工后,粗剪间只剩刘勇一个人。灯关了一半,屏幕一亮,屋里就只剩键盘和时间线的冷光。
白野的通话接了进来。
“拍完了?”
“完了。”刘勇把第十场拖进时间线,“你那边呢?”
“先别管我,看片。”白野那头声音有点哑,“你看完再说。”
“好。”
刘勇没废话,把前九场粗剪和第十场按顺序排好,一场一场往下看。
开头黑得很沉。
后面更沉。
人倒下,火卷过去,雨砸下来,泥和血混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人,不让人喘。
他看得很慢,一直拖到最后。
画面一转,是孩子的脚,是被踩歪的野草,是油菜花,是糖纸剥开时那一声细响,是鼓起的腮帮子。
还有那双眼。
那种藏不住的高兴,亮得发直,亮得像把前面所有黑的东西都照出了一条缝。
白野在那头等了一会儿:“怎么样?”
刘勇靠回椅背,盯着屏幕,慢慢说:“这片子,不是在讲历史有多重。”
白野没打断。
“是在讲人怎么在那么重的东西底下,还活着,还生孩子,还种地,还过年。”
那边沉默了两秒,低低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白野电脑响了一下。
不是消息框的脆响,是邮件。
“等会儿。”白野切过去,目光一扫,脸色就变了,“赫尔穆特回信了。”
刘勇坐直一点:“念。”
白野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念出来:“我方正在对贵方提出的关联关系问题进行内部评估,在此期间暂不启动合同条款的重新审核。”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前几次赫尔穆特的邮件像尺子量出来的,硬,直,分秒不差。今天这封,字面没松,口子却虚了一层。
白野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让步。”
“嗯。”
“比让步更麻烦。”他翻出沃尔特之前给的流程笔记,语速也慢了,“他们在拖时间。拖,就说明伯尔尼在重新算账。”
刘勇看着屏幕里那个孩子鼓起的腮帮子,手指停在空格键上,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白野继续说:“沃尔特的情报没错。他们每一步都有流程。现在进了内部评估,下一步之前就只剩那一道门。”
“回收站。”刘勇接了过去。
电话两头都没再出声。
没有谁会把重新评估当成好消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硬顶着往下压,而是他们突然停下来,开始一项项重算。那说明原来的钟表节奏已经不够用了,也说明更狠的步骤,正在路上。
白野吸了口气:“我这边继续盯。”
“盯死。”刘勇说。
屏幕上,村子的炊烟还停在那里,暖得很静。
刘勇把十场戏的粗剪按顺序排好,从第一个画面看到最后一个,那个孩子炫耀糖的眼神,然后对白野说了句:就冲这三十秒,前面那些打,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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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穆特的新邮件,白野反复读了三遍才敢确认,不是内容变了,是味道变了。
她把邮件窗口缩到角落,抽出沃尔特那叠材料,直接翻到最上面那张流程图,啪地铺开。
刘勇还戴着耳机盯粗剪,听见动静,只问一句:“哪儿不对?”
“词变了。”白野把几封邮件并排拉出来,“前几封一直是‘合同重新审核’,这封变成了‘内部评估’。你别看像退了一步,这种退法比顶上来还麻烦。”
刘勇摘下一边耳机,椅子转过来:“为什么?”
白野拿笔点在流程图中段那格红框上:“因为在伯尔尼这套流程里,措辞不是修辞,是阶段。‘内部评估’对的就是这里,风险重新定价。”
刘勇眼神落下去,没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