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幸存者没接话。
记录者看着她，没闪躲，也没把声音拔高：“她一辈子什么都没说。去年走的。”
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圈。
她停了很久，才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我不是来替她问的。”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钟针往前挪了一格。
记录者继续说：“我是来替我问的。”
她盯着对面的老人，眼神很稳，稳得近乎倔。
“因为我发现，我连她不想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司人下意识吸了口气，到嘴边的话又自己咽了回去。
刘勇抬了下手，谁也没再出声。
老人没有看照片，也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突出来的青筋，像在辨认一张多年没见过的地图。
过了很久，她开口。
“晋州。”
两个字，轻得发飘，却一下把客厅里的日常全掀开了。
记录者没接，只把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
幸存者嘴唇动了动，又停了很久。
“八月十七。”
副导演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不是叙述，不是回忆录，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话。它们只是从老人喉咙里艰难地蹦出来，像埋在地底太久，挖的时候一碰就带土。
又过了片刻，她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她六十年没叫过的名字。
声音轻得几乎散掉，收音师却把耳机按得更紧了。
幸存者说一个，停一会儿。再说一个，再停一会儿。
地名。
日期。
名字。
没有头，没有尾，也没人替她整理。对面的年轻记录者只是坐在那里，守着录音笔，守着这个终于肯往下挖的人。
白野盯着画面，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她太清楚这场戏为什么难。难的不是哭，不是喊，不是摔杯子，不是把惨一股脑倒出来。难的是碎。碎到不能替她拼，碎到谁伸手去接都像打断。
司人喉咙发紧，压低声音：“这……怎么剪？”
白野没看他：“别耍聪明。顺着她停。”
一句话，把这场戏的分量钉死了。
幸存者又报出一个地名，声音开始发哑。说完后，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想抓住点什么，最后只抓住了自己的掌心。
“卡。”
刘勇喊停的时候，片场还是没人动。
因为金美京没有起身。
她还坐在那张旧沙发里，肩背没散，眼神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工作人员快步上前，声音放得很低：“老师，我扶您。”
金美京摆了摆手。
“不用。”
那人停住。
她又坐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让我再坐一会儿。”
这句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随后她抬起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茶几，眼里那层湿意还没退干净。
“刚好像真的听到了我奶奶的声音。”
话落下后，没有人鼓掌。
灯光师先把旗板往后撤，动作很慢。道具师拿起备用茶杯，连杯底碰到托盘都刻意放轻。场务、收音、美术，一个接一个退出客厅，谁都没多说一句。
司人还站在原地，嗓子有点哑：“我以前总觉得，所谓突破，多少得靠大场面。今天算见着了。就一张沙发，一壶茶，把人摁得一句废话都说不出来。”
白野看着监视器，终于吐出一句：“这才叫拍到了。”
刘勇没接话，直接把回放调了出来。
画面从头走。
旧沙发，茶几，两个茶杯。
“先喝茶。”
“今年热得早。”
“我孙子上回考试，数学九十七。”
再往后，是照片，是那句“我不是来替她问的，我是来替我问的”，是老人一段一段往外拽的碎片。
司人看得后背发麻，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又自己收住：“真把这场放出去，外头那群人还拿什么说我们是宣传片？”
刘勇盯着屏幕，声音硬得像钉子：“他们之前有词，是因为咱们还没把这一下砸到脸上。现在有本事，让他们接着装。”
白野听完，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邮件提示，连续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司人最先察觉：“谁的？”
白野没答，手指直接点开。只看了几行，她就把手机递给刘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