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他。
“我们就是想——”
他又顿了顿。
“跟您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
“恭喜。”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杜东阳。
看着他那头乱成草的头发。
看着他那件皱成一团的西装。
看着他眼底那两道很深很深的阴影。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看着刘国梁。
看着陈剑锋。
看着聂开志。
看着周倩。
看着小崔。
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恭喜什么?”他问。
杜东阳愣了一下。
“恭喜您当院长啊。”他说。
陈清泉摇摇头。
“不是恭喜我。”他说。
他顿了顿。
“是恭喜我们。”
他看着所有人。
“这个院长,不是我一个人当的。”
他又顿了顿。
“是你们陪我一起当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片落叶。
摸到那份还没写完的判决书。
摸到李婷婷那封信。
摸到郑西坡那张名单。
他把它拿出来。
那片落叶。
枯黄的。
干瘪的。
卷成一团的。
他把它举起来。
对着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
“这个。”他说。
他看着所有人。
“这棵树,江院长种的。”
他顿了顿。
“种了六十一年。”
他又顿了顿。
“它一直在。”
他顿了一下。
“我们也会在。”
他把那片落叶放回口袋。
放回那些东西旁边。
“散了吧。”他说。
他往前走。
穿过人群。
走到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
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杜东阳笑了。
“散了吧。”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
往楼梯口走。
其他人也转身。
慢慢散了。
走廊里又空了。
只有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光。
照在地板上。
像结了冰的湖。
……
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清泉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那份红头文件。
“关于陈清泉同志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的通知”。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
放回抽屉。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银杏。
光秃秃的枝丫。
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隔着玻璃。
隔着十一月的暮色。
隔着这个刚刚被决定下来的下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安正退休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气。
灰蒙蒙的。
没有太阳。
他站在法院门口送他。
江安正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清泉。”他说。
“在。”
“那棵银杏,”他说,“交给你了。”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江安正。
看着他那张瘦削的、满是皱纹的脸。
看着他那双浑浊的、但依然有光的眼睛。
“好好待它。”江安正说。
然后他上车。
走了。
陈清泉站在那里。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
看着那棵银杏。
看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