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都黑了。
不是全黑。
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
惨白惨白的光。
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走到电梯口。
按了1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没进去。
他站在那里。
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
右手缠着纱布。
眼底有两道很深的阴影。
他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楼梯。
……
六楼。
五楼。
四楼。
三搂。
二楼。
一楼。
他推开门。
门厅里没人。
值班的保安趴在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走过去。
保安抬起头。
“陈院,”他说,“这么晚?”
陈清泉点点头。
他推开门。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
有点凉。
他把衬衫领口拢了拢。
那辆旧奥迪还停在老位置。
司机不在了。
他让他下班了。
他自己走到车边。
拉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
奥迪缓缓驶出法院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他工作了十一年的办公楼越来越小。
六楼那扇窗户。
他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
他没关。
他忘了关。
他把目光收回来。
看着前方。
……
陈清泉的宿舍在法院后面那条巷子里。
不是那种新建的法官公寓。
是老楼。
八十年代盖的,外墙马赛克大片大片剥落,楼道里灯泡坏了三年没人换。
他住四楼。
401。
两室一厅。
九十平。
房改房。
他搬进来那年是2003年。
那年他三十二岁。
刚当上副庭长。
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没想到。
十一年后。
他还住在这里。
他把车停在楼下。
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黑的。
他没开灯。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关窗。
风吹了一整天。
窗帘鼓起来。
又落下去。
鼓起来。
又落下去。
像呼吸。
他下车。
锁门。
走进楼道。
黑。
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他摸黑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锃亮,边缘有几处缺角。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十一年。
他从一楼走到四楼。
摸出钥匙。
捅进锁孔。
咔嗒。
门开了。
他没开灯。
他站在那里。
黑暗里。
听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呼吸。
是别人的。
他转过身。
楼道拐角那扇窗户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
是蹲。
蹲在窗台上。
一条腿踩着窗沿,一条腿悬在外面。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
绿瓶。
红星二锅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亮他的脸。
易学习。
陈清泉站在那里。
没动。
易学习也没动。
他就那么蹲在窗台上。
悬着的那条腿轻轻晃。
像坐在自家阳台乘凉。
“陈院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