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车窗斜斜打进来。
落在那行字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回复。
也没删除。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发动机的低鸣声。
窗外是十一月微凉的风。
他忽然想起高育良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会是什么后果?”
他知道。
高育良那票,悬了。
不仅悬了。
可能还会变成反对票。
不是可能。
是一定。
他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
车子正驶过京州中院门口。
那栋他工作了十一年的办公楼。
那棵江安正亲手种的银杏。
叶子黄透了。
风一吹。
哗啦啦落一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
“开进去。”他说。
司机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
奥迪驶入法院大门。
门卫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头。
他看见是陈清泉的车。
笑着挥了挥手。
陈清泉没看见。
他看着前方。
那棵银杏越来越近。
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
一片。
两片。
三片。
落在挡风玻璃上。
又被雨刮器轻轻扫开。
车子停稳。
他推开车门。
站在银杏树下。
抬头。
看着那些交错盘虬的枝干。
六十一年的树。
比江安正进法院那年高了六层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见脚边有一片刚落下的叶子。
完整的。
金黄色。
叶脉清晰。
他弯腰。
捡起来。
夹进那份折起来的报纸里。
然后他转身。
往办公楼走。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老周。”他说。
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头。
“陈院?”
“江院长种的那棵银杏,”陈清泉说,“今年落叶比去年早。”
他顿了顿。
“记得让后勤多扫几遍。”
他顿了一下。
“别让叶子堵了下水道。”
老周愣了一下。
“……好。”他说。
陈清泉继续往前走。
走进门厅。
走进电梯。
走进走廊。
走进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
叶子还在落。
一片。
两片。
三片。
他忽然想起江安正说的那句话。
“树比我争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纱布还是那圈纱布。
没有血迹渗出来。
没有。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走到办公桌后面。
坐下。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卷宗。
最上面那份是大风厂的。
封面上贴着黄色标签签。
他翻开。
第一页是起诉状副本。
郑西坡的名字。
杨建民的名字。
周志强的名字。
李援朝的名字。
三十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拿起笔。
在“11月20日开庭”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很用力。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沙。
他放下笔。
靠回椅背。
闭上眼睛。
耳边是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很轻。
像叹息。
像多年前那个扎麻花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