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说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
喝了一口。
又放下。
“什么烧不掉?”他问。
陈清泉顿了一下。
“那些人。”他说。
他顿了顿。
“李援朝。”
“周志强。”
“杨建民。”
他又顿了顿。
“还有郑西坡。”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些我判过冤案、到现在还在申诉的老百姓。”
他看着高育良。
“这些人烧不掉。”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几只麻雀都飞走了。
久到公道杯里的半杯残茶彻底凉透。
久到陈清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清泉,”他说,“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刚才那番话,说给沙书记听,他会夸你。”
他看着陈清泉。
“说给我听——”
他没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陈清泉等着。
高育良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
他把杯子放下。
“说给我听,”他说,“没用。”
他顿了顿。
“我欣赏不了。”
他顿了一下。
“我老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他看着陈清泉。
“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
他顿了顿。
“你站过的位置,我也站过。”
他又顿了顿。
“你那些理想主义——”
他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我也有。”
他把目光收回去。
落在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上。
壶身还是温润的。
公道杯里的残茶,却已经凉透了。
“后来我发现,”他说,“理想主义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
“你以为你把工人从火里拖出来,他们就信你了?”
他又顿了顿。
“你以为你垫付医疗费、冻结山水集团账户、逼着高小琴低头——”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做完,汉东就清明了?”
他看着陈清泉。
“你太年轻了。”
陈清泉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
背还是很直。
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
日光从他脸上那道细长的光斑慢慢移开。
移到墙上。
移到那帧黑白照片上。
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笑得眉眼弯弯。
“老师,”陈清泉说,“我没想过汉东一夜清明。”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
他又顿了顿。
“李援朝能活着出院。”
“周志强能回塘沽开他的小卖部。”
“杨建民那只手,还能再干几年活。”
他看着高育良。
“这些事,不用等三十年。”
他顿了一下。
“现在就能做。”
高育良没说话。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眉头微微皱起。
凉了。
苦。
他没放下杯子。
他端着它。
看着杯里那汪深褐色的茶汤。
“清泉,”他说,“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清泉没问是谁。
高育良自己说了。
“祁同伟。”他说。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看着陈清泉。
“他说,老师,我想做个好警察。”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要把汉东所有的坏人,一个一个抓进去。”
他把茶杯放下。
“后来呢?”
他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