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像三月暖阳。
像隔夜温好的黄酒。
像老教授在办公室跟学生讨论学术问题。
“不是不判。”高育良说。
他顿了顿。
“是缓一缓。”
他又顿了顿。
“等火烧过去,等舆论平息,等山水集团把该补的手续补上——”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再判,社会影响会小很多。”
他看着陈清泉。
“你说呢?”
陈清泉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茶盘上。
发出很轻的一声。
“嗒。”
他抬起头。
看着高育良。
“老师,”他说,“工人躺在医院里。”
他顿了顿。
“三十七个人。”
他又顿了顿。
“李援朝插着呼吸机。”
“周志强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杨建民那只手,昨晚刚做完清创手术。”
他顿了一下。
“他们等法院给个公道。”
他看着高育良。
“这个时候缓——”
他顿了顿。
“会寒了民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
是麻雀。
叽叽喳喳的。
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
高育良没说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长辈看晚辈的笑。
是另一种。
“民心。”他重复了一遍。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像品茶。
像嚼橄榄。
像在琢磨一副残局里某颗棋子的走法。
“清泉,”他说,“你今年四十八了。”
陈清泉没接话。
“四十八岁,”高育良说,“在汉东政法系统,算年轻的了。”
他顿了顿。
“比祁同伟大一岁。”
他又顿了顿。
“比侯亮平大三岁。”
他顿了一下。
“但你的位置,比他们都尴尬。”
他看着陈清泉。
“祁同伟有赵立春的旧部撑着。”
“侯亮平有最高检的牌子罩着。”
“你呢?”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到了。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茶杯里那汪琥珀色的茶汤。
茶叶还是沉在杯底。
一根一根。
安安静静。
“老师,”他说,“我不需要人撑。”
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需要?”他问。
“不需要。”陈清泉说。
他顿了顿。
“以前需要。”
他又顿了顿。
“现在不需要了。”
高育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清泉,”他说,“你变了。”
陈清泉没回答。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高育良说。
他顿了顿。
“以前你懂得进退。”
他又顿了顿。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一下。
“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
他看着陈清泉。
“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陈清泉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缠着纱布。
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印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老师,”他说,“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
“我以前在山水庄园‘学外语’。”
他又顿了顿。
“收了丁义珍的钱,办了祁同伟的案,替赵瑞龙擦过屁股。”
他顿了一下。
“那本笔记本,我烧了。”
他看着高育良。
“但烧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