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六楼,608。”
陈清泉点点头。
他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
“等等。”秘书喊。
陈清泉停下来。
秘书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杯里是茶水。
不是那种泡得发黄的隔夜茶,是现泡的。
茶叶还在杯底慢慢舒展开,一根一根竖起来。
“您从医院那边过来,”秘书说,“路上肯定没喝水。”
他把纸杯递过来。
“先润润嗓子。”
陈清泉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叶是龙井。
芽叶细嫩,一芽一叶初展。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不烫。
刚好是他能入口的温度。
“谢谢。”他说。
秘书笑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
他退回柜台后面。
坐下。
继续刷手机。
陈清泉端着那杯茶。
走进电梯。
按了6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
六楼的走廊很安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
是另一种。
陈清泉说不上来。
他在汉东工作了二十一年,去过很多机关的走廊。
有的走廊贴满标语,红底黄字,金边镶框,一盏灯坏了三年没人修,天花板上的石膏板翘起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电缆。
有的走廊摆满盆栽,绿萝、发财树、富贵竹,叶片擦得锃亮,但仔细看,都是假的——塑料叶子,聚酯纤维的花盆。
这条走廊不一样。
墙上没挂标语。
窗台上没摆花。
地板是八十年代那种老式水磨石,米白色底子,嵌着墨绿色的石粒。
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锃亮。
像一面没照过人的镜子。
陈清泉走到608门口。
门是关着的。
暗红色实木门,门把手是老式黄铜材质,边缘被磨得发亮。
门边没挂牌子。
没有“书记办公室”五个字。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
那杯茶还端在手里。
茶叶已经沉到底了。
他空出一只手。
屈指。
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陈清泉推开门。
……
这是陈清泉第一次进沙瑞金的办公室。
他想象过很多次。
在他的想象里,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应该是宽敞的、明亮的、气派的。
有大班台,有真皮沙发,有落地书柜,书柜里摆满精装本《资本论》和《毛泽东选集》。
墙上有名人字画。
桌上有国旗。
窗边有造型奇特的盆栽。
但眼前这个房间,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办公室不大。
比市法院副院长办公室还小一圈。
进门左手边是一张老式办公桌。
不是那种动辄三五万的实木大班台。
是八十年代机关标配那种——黄褐色贴皮,铁质桌腿,桌面压着块厚玻璃板。
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黑白的。
陈清泉没走近看。
办公桌对面是一组沙发。
不是真皮的。
是那种老式布艺沙发,藏蓝色,扶手磨得泛白,坐垫微微塌陷。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
杯盖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一行红字。
字迹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墙上是白的。
没贴壁纸,没挂字画。
只有一面——进门正对着的那面墙——挂着一幅书法。
不是装裱好的卷轴。
就是一张宣纸,托裱在木框里,框边漆着暗红色的漆。
四个字:
为人民服务
字是行楷。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龙飞凤舞的行楷。
是规规矩矩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本上写的那种行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