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他说。
“嗯。”
“昨晚那火,”赵东来说,“要是你不在现场……”
他顿了顿。
“会死更多人。”
他没等陈清泉回答。
大步流星走进阳光里。
陈清泉站在原地。
他看着赵东来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医院大门外的车流里。
他低头看着右手背上的蝴蝶结。
蝴蝶结有点松了。
他没重新系。
他转身,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人还是那些人。
担架,轮椅,输液架,哭泣的家属,奔跑的护士。
但陈清泉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那些家属看他的眼神。
也许是护士站小姑娘们说话的音调。
也许是郑西坡蹲在墙角削苹果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
林主任还在里面。
老头儿一夜没睡,眼袋耷拉成两个青紫色的小枕头,还在那儿写病历。
他看见陈清泉进来,头也不抬。
“三床那个呼吸道灼伤的,刚才醒了。”他说。
陈清泉脚步一顿。
“李援朝?”
林主任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陈清泉说。
林主任没评价。
他把病历翻了一页。
“醒了是醒了,但不能说话。”他说,“插着管呢。”
他顿了顿。
“他女儿问他想吃什么,他比划了半天。”
陈清泉看着他。
“比划的什么?”
林主任推了推老花镜。
“比划了一个盖饭的动作。”他说,“后来护士猜,大概是想吃食堂的红烧肉盖饭。”
他顿了一下。
“他女儿出去买的。医院食堂没有,跑到隔壁那条街,买了份二十块钱的。”
陈清泉没说话。
“买回来他也吃不了。”林主任说,“插着管怎么吃?”
他把笔放下。
“那姑娘就把红烧肉剁成肉糜,拌在流食里,一点一点给他打进去。”
他抬起头。
“她打了三个小时。”
陈清泉站在病床边。
李援朝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呼吸机在床头规律地律动,呼——吸——呼——吸——像一只巨大的铁肺。
他的女儿坐在床边。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素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开着,里面是半桶已经凉透的红烧肉糜。
她看见陈清泉,站起来。
“陈院长。”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陈清泉点点头。
“辛苦了。”他说。
姑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烧出窟窿的白衬衫,看着他右手背上那个快要散开的蝴蝶结。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陈院长,”她说,“我爸……”
她没说完。
陈清泉没催。
他站在那里,等她说完。
姑娘深吸一口气。
“我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谢谢您。”
她顿了顿。
“昨晚您把他从火场拖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认识您。”
她看着陈清泉。
“他说您的手烧着了,还在拖他。”
陈清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蝴蝶结已经彻底散了,纱布边缘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敷料。
“没事。”他说。
姑娘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保温桶里那半桶凉透的红烧肉糜。
“我爸当了一辈子工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问他,爸,你为啥不去当干部?干部挣钱多。”
她顿了顿。
“他说,干部有干部的活,工人有工人的活。都去当干部了,谁造机器?”
陈清泉没说话。
“他当工人当了三十四年。”姑娘说,“三十四年,没请过一天假。我奶奶走的那天,他在车间加班,没赶上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