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还站在医院大门口。
他保持那个姿势——背对阳光,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插在裤兜里。
纱布是新的。
十分钟前,护士站那个叫小林的小姑娘追出来,硬拽着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陈院长您这不行,”小林一边拆旧纱布一边叨叨,“伤口都渗液了还不换药,感染了您找谁哭去?”
她动作很利索。
三下五除二把旧纱布扯下来,碘伏消毒,银离子敷料,新纱布缠上。
末了还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她拍拍手。
陈清泉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蝴蝶结。
“这是什么?”他问。
“蝴蝶结啊。”小林理直气壮,“好看。”
陈清泉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
小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院长会说谢谢。
她在这家医院干了五年,给无数病人换过药,从局长到科长到处长,没几个人对她说过谢谢。
大多数人是把她当空气。
少数人拿她当丫鬟。
她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烧出窟窿的白衬衫,看着他脸上那道烟熏的黑印,看着他右手掌心那个她亲手打的蝴蝶结。
“陈院长,”她忽然说,“您歇会儿吧。”
她的声音很轻。
“您昨晚到今天,一眼没合过。”
陈清泉没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出护士站。
蝴蝶结在他手背上轻轻晃。
赵东来站在台阶下面抽烟。
还是那根细支薄荷烟,还是那个烟嘴带红心的娘炮牌子。他蹲在消防栓旁边,领口敞着,头发乱得像一蓬草。
他看见陈清泉走过来,没起身。
“陈院长,”他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烟雾,“你说咱俩是不是八字犯冲?”
陈清泉没接话。
“我认识你才多久?”赵东来掰着手指头数,“网吧纵火案,大风厂拆迁案,昨晚这把火,今天高小琴来砸场子……”
他顿了顿。
“我以前在京海干了八年,都没这一个月刺激。”
陈清泉低头看他。
“京海?”他问。
赵东来愣了一下。
“咳,口误。”他把烟蒂摁灭,“一个朋友在那儿,以前串过门。”
他没往下说。
陈清泉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一个站。
一个蹲。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两团小小的黑。
“赵局。”陈清泉忽然开口。
“嗯。”
“那个秃头,”陈清泉说,“控制住了吗?”
赵东来抬起头。
“你还惦记这事呢?”
“嗯。”
赵东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
“昨晚连夜传唤的。”他把屏幕转向陈清泉,“审讯室待到现在,水都没给几口。”
屏幕上是一张审讯室的监控截图。
一个光头中年男人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头顶锃亮,反光能把审讯灯都比下去。
“开口了吗?”陈清泉问。
“开了。”赵东来说,“但没开全。”
他把手机收回去。
“他说带挖掘机是高总口头指示,没有书面文件。问他高总具体怎么说的,他说‘就那样说的’。”
他顿了顿。
“问他哪样说的,他就装傻。”
陈清泉没说话。
“你呢?”赵东来问,“高小琴那个果篮,你真收了?”
“收了。”陈清泉说。
赵东来愣了一下。
“然后呢?”
“分了。”陈清泉说。
赵东来又愣了一下。
“……分给谁了?”
“伤员。”陈清泉说,“郑西坡切的,一人两块蜜瓜,一块火龙果。”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被踩扁的烟蒂。
“那金丝带呢?”他问。
陈清泉没回答。
赵东来也没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回局里了。”他说,“王文革那边还要做笔录,家属情绪不太稳定。”
他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