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跟着。”他说。
陈清泉跟上去。
第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朝里,脸冲着墙,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后脑勺上的头发烧没了大半,剩下几撮焦黄的毛,像秋收后没割干净的麦茬。
陈岩石在床边站定。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几秒。
床上的人动了。
他慢慢翻过身。
露出一张脸。
一张被烟熏成酱色的脸。眉毛烧没了,眼睫毛烧没了,左边脸颊上糊着一大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红色的液体。
他睁开眼。
先是茫然。
然后看清床边站着的人。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陈……陈老?”
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
陈岩石点点头。
“认识我?”他问。
“认……认识。”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七年前,您来大风厂调研,在车间里跟我们握过手……”
他顿了顿。
“您问我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养家。”
陈岩石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烧焦的头发、熏黑的脸颊、缠满纱布的双手。
“叫什么?”他问。
“张……张德胜。”
“哪年进厂的?”
“九七年。”张德胜说,“亚洲金融风暴那年。”
他的声音很轻。
“厂里发不出工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们十几个老家伙守着。郑主席说,厂子是国家的,不能倒。”
他顿了顿。
“守了十七年了。”
陈岩石没接话。
他看着张德胜那双手。
那双手从腕关节以下缠满绷带,只露出十根手指尖。
指尖是黑的。
不是烟灰。
是烧焦的皮肤。
“疼不疼?”陈岩石问。
张德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不疼。”他说。
陈岩石没说话。
张德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扯动了脸上的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淡红色的液体。
“陈老,”他说,“我不怕疼。”
他顿了顿。
“我怕的是,守了十七年的厂子,最后不是被火烧没的。”
他顿了一下。
“是被那些人……拿走的。”
他说“那些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
“厂子不会倒。”他说。
张德胜看着他。
“法院的陈院长说的。”陈岩石说,“他跟我说过。”
张德胜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把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他握住陈岩石的手。
握得很紧。
“陈老,”他说,“您……您还活着,真好。”
陈岩石没抽手。
他就让张德胜那么握着。
握了很久。
第二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散在枕头上,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没伤,但右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全裹着纱布,肿得像发面馒头。
她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
没哭。
也没动。
陈岩石在床边站了五秒钟。
她没反应。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
“姑娘。”他说。
女人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空。
像一潭死水。
“你叫什么?”陈岩石问。
女人没回答。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爸呢?”她问。
陈岩石愣了一下。
“你爸……”
“他在隔壁床。”陈清泉忽然开口。
陈岩石转头看他。
陈清泉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