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是老陈头。”他说,声音很轻,“车间里的老陈头。”
他顿了顿。
“他儿子也在厂里,今晚守在门口,没在工棚那边。”
他看着陈清泉。
“他儿子还不知道。”他说。
陈清泉把名单折起来。
“我去告诉他。”他说。
郑西坡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辆担架车。
看着那张缠满纱布的年轻的脸。
陈清泉走出急诊室。
走廊里人还是那么多。
担架、轮椅、输液架、哭泣的家属、奔跑的护士。
他穿过人群。
每一步都很沉。
不是腿沉。
是那张名单,在他口袋里,像一块铁。
他走到大厅门口,看见一个人。
是王文革的妻子。
他不认识她,但他认得出。
四十出头,穿着洗褪色的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塑料袋包子,已经凉透了。
有两个警察站在她旁边,正在跟她说话。
她只是摇头。
不哭。
也不说话。
就只是摇头。
陈清泉从她身边经过。
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故意的……”她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警察说什么,他没听清。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
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天。
还是黑的。
但东边有一点点发白。
快亮了。
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第一条。
是侯亮平发来的。
“清泉,听说大风厂的事了。需要我做什么?”
他回:“不用。盯好你的案子。”
第二条。
是小崔发来的。
“陈院长,我在医院。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回:“好。”
第三条。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行字:
“陈院长,保重身体。”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台阶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看着东边那一点点发白的天际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杜东阳。
“陈院,”他的声音带着跑过之后的喘,“聂开志手术结束了。”
陈清泉转过身。
“怎么样?”
“医生说植皮很成功,手保住了。”杜东阳顿了顿,“麻药还没过,人还在睡。醒来要明天上午。”
陈清泉点点头。
他没说话。
杜东阳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陈院。”杜东阳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顿了顿,“今晚这事,算是过去了吗?”
陈清泉没回答。
他看着那片渐渐发白的天空。
“没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才刚刚开始。”
杜东阳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远处,市烧伤科医院的楼顶,一盏红灯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