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只紧紧攥着年轻人的、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好。”他说。
陈清泉看着他。
“医疗费,市财政先垫。”李达康说,“我签字。”
他顿了顿。
“大风厂拆迁,暂停。”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陈清泉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等你法院判完了再说。”
陈清泉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李达康看着他。
“陈清泉。”他说。
“在。”
“我给你权。”李达康说,“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他顿了顿。
“但再出乱子,我唯你是问。”
陈清泉没有躲他的目光。
“明白。”他说。
李达康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王文革。”他说。
陈清泉看着他。
“他是故意放火的吗?”
陈清泉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
李达康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沉。
秘书小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
卫健委主任和市委秘书长也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那辆担架车,经过那个攥着儿子手的中年妇女,经过那些蹲在墙边无声哭泣的家属。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
然后那些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陈清泉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水泡破了之后,护士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纱布缠得很厚,像戴了一只白色的手套。
他握了握拳。
疼。
但还能动。
他抬起头。
走廊里,郑西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老头儿还是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军大衣不知道丢哪儿了,整个人显得更瘦、更小、更佝偻。
他站在一辆担架车旁边。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闭着。
郑西坡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一动不动。
陈清泉走过去。
“郑主席。”
郑西坡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流泪。
“这孩子姓周。”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去年才进厂,跟师傅学了半年,刚出徒。”
他顿了顿。
“他爸死得早,妈在老家种地。供他念完技校,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等厂里稳定了,把妈接来京州享福。”
他看着那张缠满纱布的脸。
“他妈还不知道。”他说。
陈清泉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郑西坡并肩站着。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过了很久。
“郑主席。”陈清泉开口。
郑西坡没转头。
“名单,”陈清泉说,“统计好了吗?”
郑西坡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皱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纸递给陈清泉。
“二十七个。”他说,“还有十个人身份没确认,等家属来认。”
陈清泉接过名单。
他低头看。
第一行:周志强,男,22岁,工龄半年。全身烧伤面积45%,已手术。
第二行:李援朝,男,59岁,工龄三十四年。呼吸道灼伤,已上呼吸机。
第三行:王德福,男,63岁,工龄四十二年。全身烧伤面积70%,病危。
第四行:张桂花,女,51岁,工龄二十八年。双下肢烧伤,已清创。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一行,他停下来。
“陈清泉,”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男,43岁,工龄十九年。现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