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根本扇不准。
他放下手。
从王文革身边跑过去。
冲向那座已经完全燃烧的工棚。
王文革终于动了。
他一把拽住郑西坡的胳膊。
“郑主席!”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玻璃,“不能去!不能去!”
郑西坡挣他的手。
六十三岁的老头,力气竟然这么大。
王文革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但他没放手。
他死死拽着那截袖子,整个人往下坠,像秤砣一样坠在地上。
郑西坡拖着他在水泥地上走了两步,终于停下来。
老头儿低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文革。”他开口。
声音很轻。
“你闯大祸了。”
王文革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郑主席,”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郑西坡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工棚。
工棚里有人吗?
他想不起来。
应该有吧。
老陈头平时喜欢在工棚门口坐着晒太阳。聋子老王把那儿当仓库,三天两头来翻东西。还有那几个没地方去的年轻工人,冬天冷,常在工棚里生炉子烤火……
今天是周六。
他们会在里面吗?
他不敢想。
厂区里乱成一团。
爆炸声惊醒了所有人。
正在车间收拾工具的人扔下手里的扳手往外冲。已经走到厂门口的人转身往回跑。有人拎着灭火器冲过来,跑到半路灭火器掉了,轱辘轱辘滚进黑暗里。
有人在喊:“起火了!起火了!”
有人在哭。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火光的方向磕头。
老孙头从传达室里冲出来,腿一软,跪倒在门槛上。他七十三了,耳朵背,没听见爆炸声,是看见窗外的红光才反应过来的。
他跪在那儿,扶着门框,老泪纵横。
“造孽啊……造孽啊……”
赵东来刚坐进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对讲机里炸开的声音让他头皮一麻。
“赵局!大风厂起火!重复,大风厂起火!”
他一把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往外冲。
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回头冲着车里吼:“叫消防!快他妈叫消防!”
然后又跑。
他跑过厂门口那盏白炽灯,跑过那条被挖掘机轧烂的水泥路,跑过满地狼藉的烟头和矿泉水瓶。
火光越来越近。
热浪扑面而来。
他看见那座工棚已经完全烧成了一团火球。铁皮顶塌了半边,木头骨架像火柴棍一样歪七竖八。
火舌从每一个缝隙往外舔,舔到旁边的枯草,枯草也烧起来。
他看见郑西坡站在工棚前面,王文革跪在他脚边。
老头儿一动不动,像一根烧焦的木桩。
他看见工棚旁边倒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凄厉的惨叫像钝刀子割肉。
赵东来冲过去,脱下警服往那人身上扑。
火灭了。
那人翻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满脸烟灰,眉毛烧没了,额头烫起一串水泡。
他是厂里新招的学徒,姓周,才来半年。
赵东来不认识他。
他只听见那孩子蜷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喊:
“里面还有人——!”
然后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这一次不是工棚里的小油桶。
是工棚后面那间独立的仓库。
仓库里存着三年前剩下的三十七桶工业酒精。
标签都发黄了,铁桶生了锈。
没人想起来处理它们。
第一桶爆炸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一团火球从仓库门口喷出来。
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
三十七桶工业酒精,像三十七发礼炮,一发接一发炸响。
每一发都在夜空中炸出一朵橙红色的花。
每一朵花落下,都点燃更大一片土地。
火焰从工棚蔓延到仓库,从仓库蔓延到旁边的废料堆。
废料堆里有废弃的海绵、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