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他多少有些感伤:上辈子的自己死得太惨,也不知道死后,将府里那两条眼巴巴等他回家的小狗去了何处。
下场多半不太妙……毕竟谢府后来都被抄了。
幸运一些,说不定能挣开绳子、自己跑了。
不太幸运的话,被人打死、吃肉,也并非没有可能。
谢陆尧已经不记得了:自己上辈子在大牢里,又向谁托付过后世吗?
大约是因为痛得太惨烈——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在他身上走一遭,叫他只余下模模糊糊的记忆。
烛影摇晃,朦胧昏黄……
依稀有谁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极为耐心地听他高烧下的胡言乱语:
“……好。”
那声音沙哑低沉,然而承诺里沉甸甸的份量,却还是叫谢陆尧感到一阵安心:
“……我答应。我答应你。”
他说了什么?啊,似乎有许多事——
他提到母亲,求那个人关照他的母亲;他提到他的“未婚妻”,求那个人务必告知那位小姐,这桩婚事不作数,不要还没过门就为他守节。
他叮嘱了太多,却还是忘记了太多。
等到他絮絮叨叨、终于交代到那两条狗的时候,他的精力已经不允许他说得清晰明白:
“还有、还有……”
那个人极为耐心的把耳朵贴近了他的唇边,几乎能叫他触碰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急切的张口,然而唇齿开合之间,他发出的只有喉咙口的“咯咯”声。
下一秒,他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洒落在那个人朱红色的官袍领口,甚至连苍白的皮肤上也溅到些。
一双手,把他的残破身躯托得更用力了一些:“我明白……我明白。”
他听见那声音在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反而笑起来。
他的笑声是咯吱咯吱的气音,像木偶老朽的关节。但残留在喉咙口的瘀血呛进了气管,他很快开始激烈的咳嗽。
好在他很快便惊醒过来——
谢陆尧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急促的呼吸声里,他后知后觉意识到:
不对。
他身边多了个人。
昨晚的记忆因为噩梦断片,现在他终于想了起来……是了,昨夜他与江存共枕而眠。
他把人强行留了下来,借口要江存替他守夜。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想让江存睡得好些。
他觉着昨日江存已经受到惊吓,若是再同下人们睡同一个屋,听一夜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实在有些太折磨人。
不过么,现在看来,还是他谢陆尧更能折腾人些。
他不放心,在漆黑的夜色里伸手,非要摸一摸身边睡着的人。摸到一只耳朵一张嘴后,他发现江存居然睁着眼睛。
谢陆尧不信邪,扭头看向身旁“熟睡”的人。
结果他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那人目光平静,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看着他。
……
知道吗?
这很吓人诶!
被吓了一跳的谢陆尧拍拍心口,安慰自己别怕——他伸手要阖上江存的眼睛,不出所料,被那人拍开了。
“不要闹了。”江存说。
真是的……
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扮鬼吓人呢!现在反倒教育起他来了?
谢陆尧不怎么服气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停顿的梦境接着向下延续,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也跟着变得清晰。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早该想到的:他在牢狱里见到的那个人,除了江存,还能是谁?
除了江存,再没有旁人会出入这种是非之地……
除了江存,还有谁会同他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
谢陆尧苦笑,他又想起来上辈子最后压在谢家身上的污名。谋逆这般的重罪,也不知那个人花了多少心思,才终于按死在了他的头上。
然而,当死罪已成定局之时,始作俑者却似乎比谁都更加不安。
说起来,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江存出入诏狱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起来。
被江大人额外关照,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先前的严刑拷打,已将谢陆尧变得与废人无异。就算有狱卒看不下去、趁着主审不备,悄悄的给谢陆尧放水,对事实结果的改写也并无多大作用。
江存日日都来“探望”他,确保沾了盐水的鞭子一定落在他的身上。
谢陆尧真实想不明白:江存白白净净、一介书生,下手怎的能这般残忍?
后来他就知道了,那是因为江存根本就不是什么书生。
铁骨铮铮的儿郎,有时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