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存档。”我站起身，没有去捡那些纸笔，而是撕下了手中便签纸的一角。然后，在陆延舟和陈峰的目光注视下，我将那张小纸片对折，再对折，手指灵巧地翻动，几下之后，一只小巧的、有着尖尖船头的纸船，出现在我掌心。我将纸船轻轻放在地上，就在那叠白纸旁边。“写完后，直接烧掉。把灰倒进那边的水缸，冲掉。水会带着灰，流进工坊后面的小河，流进周庄纵横交错的水道，最后汇入苏州河，奔向大海。监听程序能追踪电波，能分析声纹，甚至能捕捉脑波异常，但它追不上流动的水，更追不上化为灰烬、随水而逝的秘密。”
我抬起眼，看着陈峰。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脆弱的纸船，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被我这近乎幼稚、却又带着某种绝望诗意的举动，艰难地点燃了。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混合着疯狂与希冀的眼神。
陆延舟就在这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香烟盒大小的“幽灵”信号过载器。他没说话，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旁边的旧木桌上。蜂巢状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红光，像一颗沉睡的恶魔心脏，开始了缓慢的搏动。
“或者，”陆延舟的声音比工坊里的空气更冷，“你可以直接说。用嘴说。‘幽灵’能制造一个持续三十分钟的绝对信号黑域，覆盖周围三公里。这三十分钟里，你脑子里那个‘真空罩’，接收不到任何外部信号，也发送不出任何脉冲。三十分钟，够你把憋了十二年的话，一次性吐干净。”
陈峰的目光在“幽灵”和纸船之间来回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呢？”他嘶声问，带着哭腔，“三十分钟后呢？黑域消失，他们会知道我的位置曾经被屏蔽过，他们会知道我说了！我还是会死！会比之前死得更难看！”
“你不会死。”陆延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又从怀里——天知道他今天到底在衣服里藏了多少东西——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密封瓶，只有小指粗细，里面装着大约两三毫升的、泛着诡异淡蓝色荧光的粘稠液体。他将小瓶轻轻推到“幽灵”旁边。“MK2弹头里记忆提取液的逆向溶剂。纯度不高，我只有这点。注射进颈动脉，0.3秒内，能强行溶解你脑中残留的所有非生物体监听程序编码。过程……”他顿了顿，看着陈峰骤然收缩的瞳孔，“会很疼。比你经历过最疼的手术，还要疼十倍。但它能让你脑子里的‘哨兵’闭嘴，至少是暂时闭嘴，让你有机会，说几句人话。”
他看着陈峰，眼神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一种冰冷的、呈现事实般的残酷：“选吧，陈峰。要么继续在你这个‘真空’工坊里，当个不会说话、不敢思考的活死人，直到某天被他们像清理垃圾一样抹掉。要么，疼上三十秒，然后，试着像个活人一样，喘口气，说句话。”
陈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看看那代表毁灭性屏蔽的“幽灵”，看看那装着未知痛苦的淡蓝液体，又看看地上那只象征着湮灭与漂流之自由的、脆弱的纸船。他的手指痉挛般屈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二年前，苏晚宁是否也给过他类似的选择？而他，是不是又一次选了那条看似更安全、实则通向永恒禁锢的路？
“陈峰。”我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没有碰那两样决定命运的工具，也没有去捡那只纸船。我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疤痕累累的手背上。
他的皮肤冰凉，湿冷，颤抖不止。
“工具不会疼，”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温热的雨滴，试图敲开他冰封的灵魂，“但人会疼。你替苏晚宁，替‘棱镜科技’，替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疼了十二年。现在……”我手上微微用力，仿佛想将我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该为你自己疼一次了。疼过了，才能活过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我覆在他手背的手上。是陈峰的眼泪。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他像个突然决堤的水坝，无声地，汹涌地哭泣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气流穿过喉咙的、破碎的嘶声。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向桌上那个泛着诡异蓝光的小瓶。
“我选……这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但……但我有个条件。”他看向我和陆延舟，眼泪还在不断滚落，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清醒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们得先帮我……检测。用你们所有的设备，把我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检查一遍。找出所有他们塞进我身体里的‘眼睛’和‘耳朵’。我要知道……我到底被他们，监听到了什么程度。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东西，是怎么从我身上……被拿掉的。”
陆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