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全屋到周庄忆江南工坊，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天光尚未破晓，城市笼罩在一种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粘稠的灰蓝色里。车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我手中那张对折了无数次的纸条——那是陈默在生命最后一刻，用痉挛的手指，蘸着自己耳后渗出的血，在绣架下的废布上，匆匆写下的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地址是：“周庄，南湖街，忆江南工坊后院，水缸下。”
字迹潦草，带着濒死的颤抖，但勉强可辨。
那句话是：“真空里的人，听不见回声，但记得来路。”
陆延舟开得很快，但出奇地稳。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侧脸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明暗不定。我知道，陈默的死，尤其是他临死前投向我的那个眼神和那句关于“火种”的呓语，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陆延舟心里最恐惧的角落。他在用全副的意志力压制着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想要将我和未确定的孩子紧紧锁进保险箱的冲动。
而我，则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素圈。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让我保持清醒。陈默用生命传递的信息，指向周庄。“老师”的触手，苏晚宁遗留的线索，甚至可能关乎沈清源真正的下落……我们必须去，立刻，马上。
“忆江南”工坊藏在周庄纵横交错的水巷深处，门脸极小，毫不起眼。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苔藓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工坊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静得可怕。
陆延舟将我拦在身后，自己先一步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里面很暗，只有天井漏下的一点惨白天光，照亮空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也更……诡异。正中央是一架古老的绣架，绷着的白色绸缎上空无一物，但旁边的丝线却凌乱地散落着，颜色鲜艳得刺眼。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和旧书籍混合的怪异气味。
“你们不该来。”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绣架后面的阴影里传来。
陆延舟瞬间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手摸向了后腰。我则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声源和可能的威胁。
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脸上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专注。是陈默的弟弟陈峰，但又不像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濒临崩溃、耳后嵌着死亡芯片的陈默。眼前的这个人，更像一具抽空了灵魂、仅凭执念驱动的躯壳。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们，又好像透过我们，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来了，就出不去了。”他重复道，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麻木。
“那就别让我们出去。”陆延舟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姿态，只是拉过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竹椅，从容地坐了下来，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诡异工坊，而是他自己的会客厅。“把你知道的，就在这儿说完。说完，我们再决定出不出去。”
陈峰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陆延舟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认出了眼前的人。然后，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嚅动着：“陆总……您的记忆……他们说你……”
“找回来了。”陆延舟坦然接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关于她的那部分，在我老婆的帮助下已经回来了。刚刚你哥哥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又烧着火的锥子，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陈峰那看似麻木的心脏。他猛地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在身后的绣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绣架上绷紧的白色绸缎被震得滑落，露出了后面斑驳的墙壁。
而墙壁上，贴满了东西。
不是照片，不是图纸，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A4纸。纸上写满了各种数字、符号、凌乱的线条，以及无数重复的、意义不明的短语。字迹从工整到狂乱，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甚至被指甲抠破，或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涂抹覆盖。整面墙，像疯人院最深处病房的墙壁，记录着一个灵魂在绝对孤寂和恐惧中所有的嘶吼与挣扎。
“我什么都不能说……”陈峰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重新充满了我们在出租屋里见过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他们没完全拿走芯片……留了东西在我脑子里……像、像‘真空罩’！任何关键词——晚宁、芯片、芬兰、37——只要一出现，哪怕我只是想一想，程序就会自动发送一个定位脉冲……十五分钟，最多十五分钟，清理队就会到！他们会把这里，把你们，把我……全都抹掉！”
“那就别说关键词。”我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便签纸和一支最普通的按压式圆珠笔，蹲下身，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