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时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肩上的绷带还没拆，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沈老师，”他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沈乐舒把设备箱放在玄关柜上，布偶兔的纽扣眼睛正对着她，“你不是总说觉得记忆缺了一块吗？我现在帮你把它找回来。”
客厅的落地窗外，黄浦江在晨雾中缓缓流淌。沈乐舒让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里，自己跪坐在地毯上，打开设备箱。最新款的非侵入式神经接驳头盔泛着哑光黑，像只沉睡的金属蜘蛛。
“这是‘追光者3.0’，”她一边调试参数一边解释，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能定位并修复特定时间段的记忆碎片。但我要事先告诉你——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无论你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得走完。”
他看着她，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金。“你陪我一起？”
“神经同步模式，”沈乐舒点头，拿出另一个稍小的接驳环戴在自己太阳穴上，“你的记忆，我陪着看。”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设备启动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第一段记忆：初遇，沈乐舒的工作室。
眼前的景象如水波纹般漾开。陆延舟看到半年前的沈乐舒，穿着白大褂，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损毁的记忆数据皱眉。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西装笔挺，眼神里是压抑的焦灼。
记忆中的沈乐舒抬头：“陆总，你不是来修复记忆的，你是来找证据的。你怀疑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你怕她的死和你自己有关，怕当年是你自己间接害死了她，对吗？”
“这是她最后记得的画面。”陆延舟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落在沈乐舒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那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的那天，她在实验室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延舟，这项技术很危险，不能落入错误的人手里，否则会酿成大祸''''。后来，她就......”
现实中的陆延舟身体一震。沈乐舒握住他的手，在神经同步频道里轻声说：“看下去。”
第二段记忆：地铁追逐。
场景切换。潮湿的地下通道，脚步声在墙壁间撞击出凌乱的回声。沈乐舒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不是追她，是追那些想抢走记忆芯片的人。子弹擦过管道壁的火花在记忆里格外刺眼。
“左边！”他把沈乐舒推进一条岔路，自己转身迎向追兵。黑暗中，他听见肉体撞击的闷响，听见自己压抑的闷哼。
记忆中的沈乐舒蜷缩在管道角落，手里紧攥着那枚滚烫的芯片。他回来时，嘴角有血，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伸手想拉她，又停在半空，“还能走吗？”
现实里，他们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有汗，她的也是。
第三段记忆：江底逃生。
水。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全息投影在眼前展开——是那艘沉没的科研船，苏晚宁最后的实验室。沈乐舒和他在湍急的暗流中挣扎，共享着同一个便携式氧气瓶。
记忆里，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沈乐舒的腰，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口。氧气警报在耳边尖鸣，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那边……”沈乐舒在记忆里指向一处微光，声音被水流模糊。
他点头，带着她向光的方向游去。就在即将触到出口的瞬间，一段坍塌的金属结构砸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用背挡住那一下重击。
血在江水化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现实中的陆延舟呼吸急促起来。沈乐舒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我在这里，”她在耳边重复，“我在这里。”
第四段记忆：绣坊枪战，三天前。
这段记忆最鲜亮，也最痛。子弹擦过他肩膀的灼热，血浸透毛衣的粘稠，他倒在茶室地板上的重量——所有的感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次，沈乐舒“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在他中枪倒地、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他的记忆没有聚焦在伤口，没有聚焦在疼痛。他的眼睛——在逐渐暗下去的视线里——紧紧锁在沈乐舒脸上。
那段记忆里的声音，是他濒死时的心声，通过神经接驳的残留波动，此刻清晰地传递过来：
“别哭……沈乐舒，别哭……”
“要是这次能活下来……我想每天看你笑……”
“想每天早上给你煮咖啡……你总煮得太浓……”
“想陪念宁长大……想看她叫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