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蜂巢仿生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预热至临界点。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气味。
沈乐舒做完最后一遍系统自检，直起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陆延舟。他穿着与她同款的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影，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陆延舟。”她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
他抬眼，目光与她相遇。
“过来。”沈乐舒朝他伸出手。
他顿了顿，依言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沈乐舒没有碰那些精密的仪器，只是抬手，轻轻抚平他作战服领口一处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日常的温存。
“你在担心？”她问，声音很轻。
陆延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他诚实的海。
“嗯。”他承认，嗓音沙哑，“担心里面是另一个地狱，担心我们出不来，担心念宁……”他哽住，深吸一口气，“更怕你出事。比我自己的命，更怕。”
这是他从不肯宣之于口的重量。沈乐舒的手指停在他领口，微微收紧。
“我知道，”她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最初找我，有利用，有试探，想看看沈清源的妹妹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隐患。”
陆延舟身体一僵，想开口，却被她指尖轻轻按住了嘴唇。
“听我说完。”沈乐舒继续道，语气平和，“我也知道，你后来一次次阻拦，一次次失态，不止是因为苏晚宁的阴影，更因为你对我……”她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词，“产生了你计划之外、也负荷不起的感情。你怕这份感情变成另一道枷锁，另一场悲剧的开端。所以你想停下来，想把我推开这个漩涡，想用‘为我好’的名义，维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内核。
陆延舟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漫上血丝，那是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也是卸下重负的颤抖。
“沈乐舒，我……”
“我原谅你。”她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
陆延舟猛地抬眼看她，瞳孔紧缩，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我原谅你的利用，原谅你的隐瞒，原谅你那些笨拙的、自以为是的保护。”沈乐舒一字一句地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不是因为我不计较，而是因为我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你铠甲下面的伤口，也看清楚了，你后来所有不理智的冲动，所有破绽百出的关心，都不是算计，是本能。”
她松开按着他嘴唇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无法移开视线。
“陆延舟，我们都背负着至亲的血债，都曾被信任的人推向深渊。我们都习惯了怀疑、算计、留后路。但在这件事上，在我们即将一起跳进去的这片火海里——”
她停顿，望进他震动的眼眸深处，声音轻而重，像誓言，也像赦免：
“我要你完完全全地相信我。就像我此刻，决定完完全全地相信你。没有保留，没有猜忌，把后背交给对方。这不是交易，不是妥协，是选择。”
她微微踮脚，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融：
“我选择站在你身边，不是作为沈清源的妹妹，不是作为你亡妻记忆的修复师，而是作为沈乐舒，选择陆延舟这个人。我们一起进去，把该烧的烧干净，然后——我们一起出来。”
陆延舟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巨大的暖流和光击中，击碎了所有冰封的壳。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是痛楚，是狂喜，是难以置信，是终于被接住的、沉甸甸的归属。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他沙哑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泣音，也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沈乐舒，我信你。这条命，这副灵魂，从里到外，都交给你。”
他松开她，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通红的眼睛锁着她：“你也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以你自己为最优先。如果……如果事不可为，我要你毫不犹豫地切断我的连接，保全你自己。这是命令，也是我……唯一的请求。”
沈乐舒看着他眼中近乎悲壮的决绝，心尖酸软一片。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抬手，用拇指擦去他眼角那一点狼狈的湿意，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们会一起出来的。”她低声重复，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然后，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瞒着我的所有事，一件不漏。作为……你让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天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