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脸上的土,扭头对旁边的战士说了句话。
“嗓门最大的是谁?”
一个膀大腰圆的战士被推了出来,咧着嘴。
“我。”
“朝那窗户喊,就说苏副司令说了,给你们二十分钟,出来的算俘虏,不出来的,二十分钟以后飞雷炮招呼。”
大嗓门的战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
“里面的听着——苏副司令给你们二十分钟——出来缴枪,一律优待——”
话没喊完,窗口一声枪响,子弹贴着他头皮飞过去。
大嗓门的战士吓得蹲了下去,摸了摸脑袋,指头上没血,但头发被烧焦了一小撮。
“操,差点把老子爆了头。”
周松林把他拽到墙后面。
“继续喊。”
“还喊?!”
“喊。”
大嗓门瞪了他一眼,牙一咬,又站起来。
这回他学聪明了,蹲在墙后面,只把嘴露出去。
“里面的——飞雷炮——知道不知道——刚才镇口那几炮就是飞雷炮打的——你们看看镇口还剩几个活人——”
石屋里安静了几秒。
枪声停了。
周松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停了就对了,飞雷炮那几下,把什么胆子都炸没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石屋的门后面传来动静,桌子被挪开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支驳壳枪从门缝里扔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门完全打开了,十几个人鱼贯而出,双手抱在脑后,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马金标。
他没抱头,双手垂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里到外被掏空了的呆滞。
他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军装的肩膀上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走出门槛的一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走。
周松林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马金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松林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后面的战士上来,把人带走了。
整个过程,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个人走出石屋,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
苏武站在高地上,开始清点。
通讯兵不断跑上来,一个接一个,带着各个方向的报告。
“六纵报告,主街南段清理完毕,俘虏一百三十七人,缴获步枪九十二支、轻机枪两挺。”
“七纵报告,芦苇荡内搜索完毕,俘虏四十六人,无漏网。”
“民兵连报告,打谷场方向清场完毕,前锋团团长马金标以下十四人投降。”
苏武拿着铅笔,在纸板上一笔一笔地记。
俘虏,加起来超过四百。
击毙击伤,还在统计,但从主街上的情况看,不会少于两百。
前锋团编制七百八十人,到这一刻,完整建制已经不存在了。
苏武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看着纸板上的数字。
自身伤亡——六纵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阵亡一人,七纵轻伤八人,无阵亡,民兵连轻伤两人。
总伤亡,二十六人。
交换比,一比三十。
这个数字他没有写在纸板上,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因为得意。
是因为这个数字对不上李明洋的全部兵力,前锋团是打废了,但李明洋手里还有三个团的主力,总兵力三千多人,窝在陈家集。
苏武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陈家集方向。
这场仗,前锋团只是开胃菜。
——
陈家集。
消息是中午传到的。
准确地说,不是“传到”,是“逃回来”。
一个前锋团的传令兵——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个口袋里钻出来的——浑身是泥,右腿拖着,一瘸一拐地跑进了陈家集的大门。
他跑到李明洋的指挥部门口,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喘得像漏了气的风箱。
“总……总队长……前锋团……”
李明洋正在屋里吃饭。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两个馒头,他拿着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
他心情不错,前锋团出发了一个上午,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塘沟镇,他等着马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