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驮马颠颠地小跑起来,从镇口进了主街,后面的大队跟着涌进来,人流从四米宽的路口灌进去,像水往窄口子里挤。
马金标骑着马在主街上走了半条街,两边的院门都关着,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安静。
太安静了。
马金标心里硌了一下,但这点硌被立功的念头压下去了,李明洋让他拿塘沟镇,拿下来就是大功一件,韩副座那边说不定能给他升个副旅长,到时候——
“报告团座!”前面的散兵跑回来。“八路军往北跑了,跑到打谷场那边了,看着就几十个人,乱得很!”
几十个人。
马金标拔出驳壳枪,举过头顶。
“追!不要让他们跑了!全团加速,给我追到打谷场,一个都别放跑!”
命令沿着队伍往后传。
七八百人的前锋团全部涌进了塘沟镇的主街,队形完全挤成了一条线,前面的跑起来了,后面的被推着往前赶,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骂骂咧咧。
马金标催着驮马跑到了打谷场边上。
打谷场上空空荡荡,场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孙德海。
他没跑了,就站在那里,驳壳枪别在腰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不对——不害怕。
马金标勒住马,皱起了眉头。
这个泥腿子怎么不跑了?
他拿起望远镜,往打谷场四周扫了一圈,场子北边是几间矮房子,东边是那口老井,西边是一条排水沟,连着镇外的芦苇荡。
什么都没有。
空的。
马金标放下望远镜,刚要下令冲上去抓人——
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比枪声沉得多的东西,像什么巨大的物体从地底下翻出来,带着土和空气一起炸开。
马金标猛回头。
镇子南边,他的队尾所在的方向,一团黑灰色的烟柱腾空而起,烟柱底部是橘红色的火光,翻滚着,膨胀着,把周围的声音全部吞掉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团烟柱几乎同时升起来,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精准地砸在了那条通往陈家集的土路上。
马金标的驮马受了惊,前蹄扬起来,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死命拽住缰绳,嘴里骂了一句,声音被爆炸声盖得一个字都听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几声,是连片的、密集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枪声。
水沟方向,重机枪开始叫了,连续不断的哒哒哒哒声,像一架缝纫机被人踩到了底。
芦苇荡方向,冲锋号响了。
号声尖锐,划破了爆炸后短暂的沉寂,紧跟着是喊杀声,整片芦苇荡像活过来了一样,秸秆从中间劈开,黑压压的人影从里面涌出来,端着枪,弯着腰,朝土路上扑过去。
马金标的脑子一瞬间空白了。
他往四面看,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开枪,每一个方向都封死了。
他终于转回头,看向打谷场中间那棵老槐树。
孙德海已经不在原地了。
槐树下面空空荡荡,只有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扔下去。
马金标的手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的。
“中计……”
高地上,苏武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员说了一句话。
“给司令员发报——口袋扎死了。”
通讯员趴在地上,电键噼里啪啦地响。
高地下面,那条四米宽的土路上,飞雷炮的第二轮已经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