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连长叫孙德海,本地人,三十岁,种了半辈子地,去年参加的八路军,他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枪柄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毛。
镇子主街上空荡荡的,门板都关着,街上连只狗都没有。
孙德海站在镇口的土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南看。
南边那条土路上,尘土扬起来了。
不是风吹的,是人踩的。
“来了。”他缩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身后,一排民兵蹲在墙根下,握着枪,枪是旧的,有汉阳造,有土枪,还有两杆连膛线都磨平了的老套筒。
苏武给他的命令很明确——打几枪,然后跑。
跑的时候要像真的慌了一样,丢几杆破枪在路上,让对面觉得这帮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吓就散。
但不能跑太快。
跑太快,敌人不追。
也不能跑太慢。
跑太慢,被追上了,那就不是诱敌了,是送死。
孙德海把这个分寸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没打过这种仗,以前最多就是在村口放几枪吓唬土匪,这回要面对七八百正规军,腿肚子有点发软。
但苏武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很牢。
“你往北跑,跑到打谷场那棵老槐树,就停。”
“停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不用你管。”
苏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在地图上画圈,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孙德海不知道打谷场那棵老槐树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苏武让他停,他就停。
尘土越来越近了。
前锋团的散兵已经出现在镇口南边的路上,三五个人一组,端着枪,但走得不紧不慢。
后面跟着大队,人挤人,黑压压一片,把路面填得满满当当。
最前面一个军官骑着马,马不高,是匹驮马,颠颠地走,军官坐在上面,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个望远镜,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
孙德海把头缩回去,心跳加快了。
“等我开枪。”他低声说。
民兵们点头,手指扣在扳机上,有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手在抖,枪管碰到墙壁发出轻微的响声,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骑马的军官放下望远镜,对身后喊了一嗓子。
“前头就是塘沟镇,一个连的泥腿子,冲进去,半个钟头解决!”
后面的士兵嗷了一声,步子加快了。
孙德海数着距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
他把驳壳枪举起来,从墙头的缺口里伸出去,枪口对准那个骑马的军官。
一百米。
他扣了扳机。
枪响了,声音在空旷的镇口弹了一下。
没打着。
驳壳枪这个距离打骑在马上晃来晃去的目标,本来就够呛,但这一枪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告诉对面,有人在。
果然,对面乱了一秒钟,散兵趴下去了,后面的大队也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军官在马上骂了一句什么,用望远镜往这边看了看。
他看到了什么?
一道土墙,墙头露着几个脑袋,端着枪,枪打一发停一发,东一下西一下,打得毫无章法,有个枪管从墙头探出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这?
军官脸上的紧张没了,剩下的全是鄙夷。
他扭头对副官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后面的人听见。
“就这帮货色,还用半个钟头?十分钟!”
副官转身传令,前面的散兵起身,弯着腰往前摸,后面一个排展开散兵线,端着枪,开始朝镇口推进。
孙德海又打了两枪,都没打中。
第二枪的弹壳弹出来,滚到脚边,烫手。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民兵。
“准备撤。”
“再打两枪。”旁边一个老民兵说。
“打屁,人家上来了。”
孙德海拎着枪从墙后面退出来,弯着腰,顺着巷子往北跑,身后的民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脚步乱得像踩高跷。
有个民兵跑得急,脚底下一绊,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土枪飞出去两丈远,他爬起来看了一眼那枪,犹豫了一秒,又跑了。
土枪扔在巷子里,枪托上沾着泥。
前锋团的散兵摸到墙边,探头一看,巷子里空了,只有一杆扔掉的破枪。
“跑了!”
散兵回头喊。
那个骑马的军官——前锋团团长,叫马金标——听到这话,嘴角往上一撇。
跑了。
果然是一帮乌合之众,打一枪就跑,枪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