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排土墙院落,街尾是个打谷场,场子东边有口老井,井台上结着一层薄霜。
苏武站在镇西北角的芦苇荡边缘,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
天蒙蒙亮,炊烟还没起来,整个镇子静得发死。
这个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李明洋的前锋团今天一早出发,中午前后就能到。
七八百号人,浩浩荡荡,顺着那条土路一路向东北,直奔塘沟镇。
苏武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指甲抠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好事。地面硬,人踩上去不留脚印。
他站起来,往回走。
芦苇荡里已经趴进去三个营了,秸秆密得从外面看不见任何人影。
苏武穿过芦苇荡,脚底下是压过的烂叶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赵铁柱做事粗,但这次细得出奇,连地上的叶子都安排人提前踏了两遍,把那些干脆的全踩碎了,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层,脚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
他走到水沟边上。
周松林的第六纵队已经到位了。
苏武趴下去,侧着头往沟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重机枪的枪口用麻布裹着,防止反光。射击诸元昨晚就标定好了,子弹链上好了膛,保险打开,扳机一扣就是一条火线。
苏武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高地走。
飞雷炮已经架好了。
四门。
炮兵排长叫刘大嘴,外号是因为嘴大,不是因为话多。这人话少得出奇,问他十句能回三句就算多的。但炮打得准,飞雷炮这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到他手里,愣是被他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打法。
苏武走到炮位上,刘大嘴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射界标定了?”
刘大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树枝在地上指了指。
地上画着一个简易的方位图,标着四个射击区域,每个区域用石子压着一片树叶,树叶上写着数字——射击距离。
从近到远,一百五、两百、两百五、三百。
四个区域刚好覆盖整条死路,连路两边各五米的缓冲带都算进去了。两个区域的交界处,各有一个重叠射击带,宽约十米,两门飞雷炮可以同时覆盖。
苏武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装药量呢?”
刘大嘴伸出三根手指。
三公斤。标准装药量。
苏武站在高地上扫了一圈。
水沟里没动静,芦苇荡里没动静,高地上的炮兵趴在炮位后面,一动不动。
口袋扎好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把军帽摘了,搁在膝盖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杂粮饼,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使劲嚼。
饼太硬,嚼得腮帮子疼。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灌了口水壶里的凉水。
水壶是铁皮的,水冰凉,灌下去肚子一激灵。
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在腿边,望着陈家集方向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连只野兔子都没有。
苏武靠着土坡,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上眼睛。
高地下面,刘大嘴蹲在飞雷炮旁边,拿一块破布在擦炮身。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炮身上已经没有灰了,他还是在擦。
旁边的炮兵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刘大嘴这个人,打仗之前有个习惯——只要开始反复擦炮,就说明他已经进入状态了。
上次在豫东打鬼子的辎重队,他也是这样,擦了整整一个上午,等鬼子的车队一进射界,第一发飞雷炮精准砸在第三辆卡车的车头上,把引擎盖掀出去三丈远。
炮兵们管这叫“刘大嘴开光”——擦过的炮,弹无虚发。
虽然是迷信,但管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东边斜过来,把高地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影子慢慢缩短,从一丈变成半丈,从半丈变成一个窄条。
快到中午了。
苏武把帽子从脸上拿开,坐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陈家集方向的土路尽头。
路尽头,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
路尽头的地平线上,先是冒出来几个黑点。黑点很小,在日光下晃动,像是地面上长出来的。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逐渐能分辨出人形了——走在最前面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