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看,是在数。
十二枚,整整齐齐码成两列,铁灰色的壳体上还带着机床留下的刀纹,摸上去凉的,边缘锋利。
“第一批七十五毫米山炮弹,三百发,今天出库。”
钟卫国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台账,封皮都快被翻烂了。
张松溪没有接话。
他把一枚炮弹壳拎起来,对着车间门口透进来的光线转了转,看弹壁的厚薄,再翻过来看底部的引信槽。
旁边的工程师老付屏住了呼吸。
这批炮弹是他带着三十多个工人熬了将近两个月出来的,图纸是张松溪亲手画的,材料是从郑州那边七拼八凑搞回来的,高炉炸过一次,重建,又炸过一次,重建,烧坏了四套模具,才摸出这个尺寸和装药量。
老付站在那里,脸上笑着,两只手把工作服的袄角攥成了一团。
张松溪把炮弹壳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铁锈。
“装药误差控制得怎么样?”
“±1.5克以内。”
“试射的膛压数据。”
老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起毛的纸,递过去。
张松溪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上衣口袋。
“合格。”
就这两个字。
老付呼出去一口气,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攥了一下拳头。
钟卫国把台账翻到另一页,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司令员,这批炮配给哪个纵队?”
这个问题张松溪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三天了。
八个纵队,特种兵纵队的蒋震盯着这批炮盯了快一个月,天天往后勤部跑,有时候什么事都不说,就坐在门口喝口水再走,搞得钟卫国见了他就头疼。
炮兵纵队要的是集中,集中打点,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分出去等于白搭。
分散配给前线部队,每个纵队摊几门,对付据点、打援用,见效快,损耗也快,弹药补给是个无底洞。
“先给蒋震那边四门,带一百二十发,剩下的拆成两批,苏鲁豫军区和豫皖苏军区各两门,每门配备四十发基数。”
钟卫国的笔顿了一下。
“苏皖军区和豫中那边……”
“豫中留两门备用,苏皖暂不配发。”
钟卫国没有再问,低头把数字记下来。
“弹药补给的周期——”
“两个月一个基数,从现在起排产计划。”张松溪转身往山上走,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告诉老付,下一批的弹壁厚度再压0.3毫米,上次试射第六发有轻微变形,不是装药的问题,是壳体。”
老付就站在背后五步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回头去翻自己的记录本。
第六发。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第六发有变形,是靶场那天傍晚光线不好,他以为是看错了,没记录。
老付把记录本合上,拿笔在封皮上重重划了一道。
山上的指挥部是三间石头屋子,外面堆了一圈沙袋,屋顶压着伪装网,从山下往上看,像是乱石堆里随手扔出来的几块。
张梓卿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了,地图铺在桌上,手边的茶缸里是凉透了的水。
“鲁西南的报告你看了?”
张松溪坐下来,没碰茶缸,从口袋里把老付那张数据纸拿出来压在地图角上。
“荀波发过来的,我看了。”
“矶谷廉介撤了。”
“撤了。”
张梓卿看了他一眼。
说撤了,就是撤了,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得意,也没有趁机分析战局的意思。
张梓卿重新低头看地图,手指在济宁的位置点了一下。
“矶谷这个老鬼子这次回济南,估计要换一套思路再来。”
“他在鲁西南没占到便宜,方面军不会让他继续消耗,短期内大规模清剿的可能性不大。”
“那给荀波的指示……”
“让他把缴回来的文件整理一份清单,有用的留底,部署图和频率表那些,我要原件。”
张松溪把地图上的济宁朝南画了条线,“这段时间鬼子缩在济宁,苏鲁豫那边正好趁着空档往东推,鱼台到单县这条线,能巩固的都巩固了。”
张梓卿在本子上记着,头也没抬。
“蒋震知道炮配下来的消息了吗?”
“钟卫国那边发了通知,今天应该到了。”
话音还没落,院子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