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用了十五分钟,对于一支展开搜索的大队来说,十五分钟已经是极限速度。
矶谷廉介坐在指挥车里等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不是思考时的有节奏的敲,是无意识的、急促的。
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电台在曹县和成武之间高频发报,一天四次,连续三天——那不是八路军指挥部暴露了,那是诱饵。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那个八路军的电台操作员带着三十多斤的设备满地跑了七天,跑出七个毫无规律的发报点,目的只有一个。
把他从安居镇调走。
矶谷廉介的牙关咬紧了。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判断八路军不可能知道安居镇的具体位置——他的指挥所设在那里才十一天,对外保密,连济宁城的后勤人员都只知道“前方”,不知道确切地名。
他低估了对手。
车队上了公路,往东南方向全速行驶,卡车的发动机嘶吼着,颠簸剧烈,矶谷廉介的头撞在车窗铁框上,他没理会。
从这里到安居镇,六十多里,卡车在公路上需要一个半小时,步兵要走大半天。
他只带了卡车上的部队,两个中队,加上直属的通讯人员和参谋,大约三百人,剩下的步兵让他们自己走回去。
太慢了,一切都太慢了。
到了安居镇,已经快八点。
矶谷廉介从指挥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脚踩到了碎玻璃上,嘎吱一声,碎片在军靴底下碾碎了。
教堂的正面没了半截墙。
砖石被炸得崩裂,碎块散了一地,两根天线杆倒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钢丝拉线缠成一团,像一堆废弃的蛛网,正门的木板门少了一扇,另一扇挂在铰链上,被晨风吹得吱呀作响。
门口的沙袋工事被掀开了花。沙袋炸穿后流出的沙子铺了一层,踩上去脚底下沙沙的,机枪的三脚架歪倒在碎沙里,枪管不见了。
矶谷廉介走进教堂。
里面的惨状比外面更触目。
桌子断成了两截,桌面上焦黑一片,通讯电台——两台都被炸成了废铁,零件散落在半径三四米的范围内,一只耳机的胶皮线从墙上垂下来,另一头已经不知道连着什么了。
测向仪。
矶谷廉介蹲下来,从碎片堆里捡起一块金属残片,面板的一角,上面还能看到半个角度刻度,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的铭牌烧焦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型号编码。
高木花了三个月调试的那台测向仪,整个华北方面军只有两台的特殊装备。
碎了。
矶谷廉介把残片扔回地上,站了起来。
墙角的铁柜子门大敞着,空的,文件全被拿走了,所有作战图、兵力部署表、通讯频率编组、补给线路图——全在那个柜子里。
全没了。
通讯参谋跑进来,脸上全是灰尘,嘴唇干裂着。
“阁下,山下大尉——”
“死了?”
“没死,应该是被俘了,他和另外两个人——”
矶谷廉介没有让他说完,他不关心山下是死是活,一个被俘的大尉说明八路军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拿东西的。
测向仪、文件、通讯设备。
他们拿走了该拿的,砸掉了该砸的,然后干净利落地撤了。
矶谷廉介走出教堂,站在前面的空地上,镇子里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帐篷被打成了筛子,弹孔密密麻麻。
两辆卡车的轮胎被打爆了,瘪在地面上,地上有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早上的太阳照在上面,泛着一种发黑的光泽。
“伤亡。”他问副官。
副官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手在抖。
“战死十七名,重伤四名,三名被俘,轻伤——”
“停。”
矶谷廉介抬手打断了他。
十七个战死,三个被俘,八路军拿走了全部通讯设备和机密文件,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把六十多里外的追击大队调出去,给对方腾出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窗口,对方只用了二十分钟。
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和焦木头的味道,矶谷廉介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军官们没有人敢靠近。
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
看上去,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他身边站了十年的副官知道,阁下越平静,越危险,上一次看到这张脸,是在台儿庄。
矶谷廉介转身往指挥车走。
走了两步,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安居镇附近。更远,十几里外。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也传来了枪声,零散,但持续。
然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