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波在刘家窑的废窑洞里蹲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发过一次电报,没有摸过一次电台。电台不在他身边,小何背着那个三十多斤的铁疙瘩,在方圆五十里的地面上来回跑。
第一天,孙家集。
第二天,曹县南郊。
第三天,单县东北。
第四天,金乡西郊。
第五天,回到孙家集以西八里的一个打麦场。
第六天,鱼台以北。
第七天,曹县和成武之间的一座破庙。
每天一次,四十秒以内,发完就跑。
小何跑得够快。日军每次扑到发报点的时候,他已经转移到了十几里以外。高木正男在测向仪前面画了七个交叉点,七个点散布在方圆百里的平原上,毫无规律可循。
矶谷廉介追了七次。
七次全扑了空。
荀波知道这些,不是通过电台,是通过交通员。
韩二虎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每个人都带来了一个信息。
第一个交通员,从吕观渡那边回来。
“吕司令说,第一天日军从成武方向出动了一个大队,奔孙家集去了。到了之后搜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原路返回。返回路线走的是成武到济宁的公路,天黑前回到了济宁东南方向的一个据点。”
荀波听完,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出发点:成武。
目标:孙家集。
返回方向:济宁东南。
耗时:约八小时。
兵力:一个大队。
第二个交通员,从陈霁川那边回来。
“陈司令说,第三天日军从济宁方向出了两路兵。一路骑兵,大概两个中队,走公路往单县方向去了。另一路是步兵加卡车,往金乡方向。两路兵天黑前都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方向都是济宁东南偏南。”
荀波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济宁东南偏南。
又是这个方向。
第三个交通员带回来的消息更有意思。是韩二虎的一个外围观察哨报回来的。
“成武到济宁的公路上,每天早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都有一串汽车从济宁方向出发往西南方向开。少的时候三四辆,多的时候七八辆,都是那种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傍晚六点左右,同样一串汽车从西南方向回来。”
荀波蹲在窑洞里,用一根枯草的茎秆在地上划。
看不见线条。
不需要看见。
地图在他脑子里。
每天固定时间、固定路线的车队,不是运兵,是通勤。
运兵没有规律。通勤才有规律。
什么人需要每天早出晚归、在固定路线上来回跑?
参谋。传令兵。通讯人员。
矶谷廉介的前线指挥所不在济宁城里。
在济宁东南偏南方向。
那串每天早出晚归的卡车,是从济宁城里的后勤基地往前线指挥所运送物资和人员。早上出去,傍晚回来。
荀波的手指捏着枯草茎秆,指尖用力过大,茎秆断了。
他扔掉碎茎,转头叫萧瑾。
“萧政委,你过来。”
萧瑾摸过来,蹲在他身边。
“你记不记得,济宁东南偏南有什么?”
萧瑾推了推眼镜,在黑暗里回忆了好一阵。
“东南偏南……过了南阳湖,是鱼台县方向。但再往南就是微山湖了,日军不会把指挥所设在湖边。”
“不是鱼台。”荀波摇头,“济宁东南偏南,不到鱼台,大概三十到四十里的这个范围里,有什么镇子?”
萧瑾沉默了一会儿。
“有。安居镇。”
“安居镇什么情况?”
“小镇子,公路通济宁,通金乡,通鱼台,三岔路口。镇上有个天主教堂,砖石结构,挺大的。去年冬天日军在那里设过一个临时兵站,后来撤了。”
荀波的呼吸变了。
三岔路口。
砖石教堂。
临时兵站。
这是一个完美的前线指挥所选址。
公路通三个方向,便于快速出兵。砖石建筑坚固,适合设指挥部。临时兵站意味着日军已经勘察过那个地点的条件,现成的。
“安居镇到济宁多远?”
“大概三十五里。公路好走,卡车一个小时。”
早上五点半出发,一个小时到。
傍晚六点返回,一个小时回。
时间对得上。
荀波站了起来。
在这个发霉的窑洞里蹲了七天,他的腿已经僵到发麻。膝盖骨咔嚓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