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小战士,跑了二十多里路,鞋底磨穿了一只,裹着布条的脚上渗着血。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递给荀波。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吕观渡的笔迹,粗重潦草——
日军辎重车队明日经成武东郊南下,约八辆,护卫兵力一个中队。第一旅请求出击。
荀波拿着纸条,没有立刻回话。
打,还是不打?
打的好处明摆着。八辆辎重车,一个中队护卫,吕观渡手里有三个营,吃掉它毫无悬念。
物资缴获不说,光是截断矶谷廉介的补给线就够让济宁城里那位师团长再摔一次茶杯。
可问题是——吕观渡的请求是用人力送来的。二十多里路,四个小时。
等他的批复送回去,又是四个小时。八个小时的往返,辎重车队早就走过了成武。
要抓住这个战机,必须用电台。
用电台,就意味着发报。
发报,那两台铁盒子就会竖起耳朵。
荀波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节慢慢收紧。
萧瑾站在磨盘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磨坊破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落在荀波的肩膀上,照出军装上那层洗不掉的灰白盐渍。
“打不打?”
荀波没出声。
十五秒。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通讯员。
“架电台。”
通讯员愣了一下。
“发报时间两分钟,多一秒都不行。频率用备用三号。”荀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发完拆机器,往南跑,跑十里再停。”
通讯员打开电台箱子,手指搭上电键的时候,微微发抖。
荀波把一张写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的字很少,总共不到四十个。
滴——滴滴——滴——
电键声在磨坊里响起来,细碎而急促。
同一时刻,济宁城东的炮楼顶上,九八式测向仪的天线抖了一下。
高木正男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过耳机扣在头上。
信号很清晰,短波,频率是一个他没截获过的新频段。他的右手飞快地转动方位旋钮,左手在坐标纸上按下铅笔。
方位角,二百三十七度。
他扭头看了一眼秒表。
一秒,两秒,三秒……
信号还在。
十五秒,二十秒……
铅笔尖在坐标纸上一动不动,高木的呼吸放缓了,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三十秒。
四十秒。
信号断了。
高木盯着秒表上的数字——四十七秒。加上前面他反应过来戴耳机的时间,这段信号的总长度不会超过一分半钟。
太短了。单台测向仪只能测出一条方位线,没有交叉定位,这条线延伸出去,覆盖的范围少说也有几十公里。
他慢慢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指在坐标纸上沿着那条二百三十七度的方位线划了过去,线的末端指向金乡西南方向的一片模糊区域。
“通知第二监听站。”他头也没抬,声音沉了下去,“下次这个频段再出现信号,第一时间截获,我要交叉方位。”
通讯兵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高木一个人坐在炮楼上,盯着那条孤零零的方位线。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坐标纸的边角翻了起来。
他拿起铅笔,在那条线旁边写了四个字——
第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