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站在苏辞身侧，面色依旧苍白，但声音已经尽量保持平稳，将影翎带来的消息——州府苦战半月、力竭而陷，北地化为绝地，朝廷“绝地”令下，以及特使带来召苏辞回京的旨意——尽可能清晰地复述给了堂下闻讯赶来的众人。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众人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不……不可能！”一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低吼响起，是林涛。他双目赤红，猛地踏前一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刘师傅……刘师傅是显圣境巅峰的强者！是咱们邺州府‘镇岳武馆’的馆主！一身横练金身，力能扛鼎，等闲妖魔近不得身！府城有他，有那么多高手，有护城大阵，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陷了？！”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困惑和无法接受的痛苦。对他和赵闯而言，那位看似粗豪、实则悉心教导他们武道、犹如严父般的刘师傅，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他们在府城最大的依靠和精神支柱。州府陷落，刘师傅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赵闯同样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虽然没有像林涛那样嘶吼，但粗重的呼吸和眼中翻涌的血色，显露出同样剧烈的悲愤。
老王、师爷，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名捕头、新组建的联防队正副队长，还有最早跟随苏辞的那批衙役、城卫军代表，总计二十余人，此刻都陷入了死寂。
震惊、恐惧、茫然、绝望……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连显圣境巅峰的刘馆主都可能罹难，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劫难？他们这小小的清河县，又拿什么去抵挡？
苏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粗重呼吸：
“消息，是影翎大人带来的，他是腾空境强者，手持紫霄令，代表圣意，不会有假。邺州府，确实没了。北地，已成朝廷暂时放弃的‘绝地’。”
他顿了一下，让这冰冷的事实再沉淀片刻，然后才继续道：“朝廷让我回京，影翎大人可护送我离开。但旨意只说我一人。如今局面，诸位也都清楚了。吞噬了州府的灾祸，连刘馆主那等强者都未能幸免，随时可能蔓延至此。留下，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离开，或有一线生机，但前路同样艰险莫测。”
苏辞的目光最终落在宁采臣身上，这位一直以来的副手：“宁大人，你是县丞，按朝廷规制，我若离开，你便是清河县署理主官。你，如何打算？”
宁采臣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看了看苏辞，又看了看堂下众人，最后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正在迫近的恐怖。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大人，下官……下官受朝廷俸禄，牧民一方。值此大难，岂有弃城而逃之理？况且，城外茫茫，妖魔肆虐，又能逃往何处？下官……愿与县城共存亡。”
他的语气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带着恐惧，但那份“在其位，谋其政”的固执，却清晰可辨。他知道留下几乎是死路，但他同样觉得，逃，也未必是生路，反而可能死得更快、更不体面。
苏辞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悲愤难抑的林涛和赵闯。
“大人！”林涛猛地单膝跪地，抱拳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苏辞，嘶声道：“我这条命是师傅捡回来的，功夫是师傅教的！他老人家是显圣巅峰，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都战死了，我林涛要是像老鼠一样跑了，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我要杀妖！我要为师傅，为府城死难的乡亲报仇！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咬下那些鬼东西一块肉！”
赵闯也跟着重重跪下，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也一样！师傅教我做人要讲义气，要挺脊梁骨！俺要是现在跑了，以后下去了都没脸见师傅！大人，我留下吧！自从练了波动拳我感觉我能打十个以前的自己，能扛能打，绝不后退！”
苏辞看着他们眼中近乎燃烧的悲愤与决绝，心中既感沉重，也有一丝慰藉。这是师徒情深，是武者血勇，是绝望中迸发的死志。
师爷这时也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这位秀才平时谨小慎微，此刻却对着苏辞深深一揖：“学生孑然一身，无家无业，若非大人收留，早已饿死沟渠。此残躯不足惜，愿替大人护这县里百姓一时，略尽绵薄之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苏辞的目光，又扫向堂下其余人。这些人分为两拨，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