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架用毛竹和麻绳新扎的脚手架，紧贴着斑驳的城墙立了起来，虽显简陋，却捆扎得结实。十来个穿着短打、裤腿挽起的精壮汉子，正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搅拌好的灰浆，用粗麻绳和木滑车，晃晃悠悠地吊上三丈来高的墙头。墙顶上人影晃动，刘瓦匠那略带沙哑的指挥声不时传来：“这边！灰缝填实了！对，用木槌轻轻敲，让砖吃进去！”
下方，靠近城墙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鲁木匠正带着两个年轻徒弟，叮叮当当地处理几根碗口粗的老榆木。刨花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几口大铁锅里，熬煮着粘稠的米浆，这是用来掺入灰浆增加粘性的土方子，热气蒸腾。
这动静，自然引来了不少百姓的注意。城门内外，来往的行人、商贩、左近的住户，都忍不住放缓脚步，或站远了，朝这边张望、议论。
“嘿，真动工了！苏大人说要修城墙，这才几天功夫，人就上了墙！”一个挑着菜担准备进城的老农，放下担子歇脚，看着那上下下的吊篮，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早该修了！”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铺掌柜的中年人接口，指着那处裂缝清晰可见的墙面，“瞅瞅，裂成这样，看着心里就慌。咱们清河县虽说太平，可这墙是脸面，更是胆气。墙结实了，夜里睡觉都安稳几分。”
“说的是！”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吧嗒着旱烟，眯眼道，“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前朝兵乱那会儿，要不是咱们这城墙还凑合，又赶上守城的县令人硬气，早就被打破了。这东西，平常用不着，可万一……那就是保命的家伙！苏大人这是办了件实在事！”
绝大多数围观的百姓，脸上都带着赞同、欣慰，甚至与有荣焉的神色。县衙贴出的告示说清楚了，这是用“以工代赈”的民夫，工钱从特别款项里出，不增加赋税，修的还是最危险、最紧要的地方。在百姓看来，这就是父母官在实实在在地“筑城保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德政。
然而，人群里也难免有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嘁，说得轻巧。”一个蹲在凉棚阴影另一侧、穿着半旧绸衫、颧骨略高的瘦削男子，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不还是花钱？听说拨了上百两银子！有这钱，给大伙发发米粮，或者减免些今年的冬税，不是更实惠？这墙都立了百十年了，不也没塌？非要这时候兴师动众，我看啊，就是新官上任，想弄点动静给人看。”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卖菜的老农就皱起了眉头，扭过头来，语气有些冲：“你这人怎么说话？发米粮？发完了吃完呢？墙要是真塌了砸死人，你给抵命啊？减免冬税？朝廷的税是说减就能减的？苏大人来了之后，咱们日子是不是好过点了？城门税是不是让那些奸商老实了？‘以工代赈’是不是让多少吃不上饭的人有了活路？现在修墙，用的就是这些人，工钱饭食都给了，这叫劳民伤财？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那小铺掌柜也瞪了过来，“发米粮是救急，修城墙是防灾！苏大人这是有远见！再说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专款专用，不增赋税，你是不识字还是怎的？”
晒太阳的老头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地道：“后生，我看你面生，不是本地的吧？咱们清河人实在，谁对咱们好，心里有杆秤。苏大人来了之后，街面上的混混少了，市价也平稳了，如今又掏钱修这保命的墙。你说他是图动静？嘿，老头子我倒希望这样图动静的官，越多越好！”
瘦高男子被几人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老头那句“不是本地的”，让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嘀咕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便转身挤出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城门洞里。
“呸，什么玩意儿！”老农对着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口。
“行了行了，跟这种拎不清的人置什么气。”掌柜的摆摆手，又抬头望向墙头忙碌的身影，感叹道，“咱们县里这两位老师傅手艺是出名的，刘瓦匠垒的墙，鲁木匠做的榫卯，经得住年月。这墙修好了，咱们心里踏实。听说，南门那边和角楼底下也要弄？”
“可不是嘛，”老头消息灵通，“我家小子就在那边帮忙和灰浆呢。说是南门垛口歪了，角楼底下渗水，都是要命的地方，得一块儿拾掇利索了。苏大人说了，入冬前，这些险处都得弄牢稳。”
众人听了，更是点头。墙头上，一个民夫正好吊上一筐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