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瘫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一个三尺来高、穿着灰布短打、顶着黄鼠狼脑袋、手捧光气诉状的“人”，正对着自己（或者说自己怀里的信）作揖。
“……走……府城。诉状，我帮你……递。”
那尖细古怪的嗓音，将唐三从极度的震惊中拉扯回来一丝。他喉咙发干，吞咽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帮我递诉状？”
黄三儿（姑且这么称呼它）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点了点它那毛茸茸的脑袋。它手中的光气诉状微微闪烁，似乎与它此刻的“形态”和“意念”紧密相连。“封……是‘告状人’。这，就是我的路。”
它的语言似乎随着“形”的稳固而快速流畅起来，虽然依旧带着非人的腔调，但意思表达得愈发清晰。“公子你怀里的那封‘引荐信’，有……很特别的气息。是‘官’，是‘正’，是‘可以敲开那扇门’的‘势’。跟着这封信，我的路才能通。”
唐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仿佛那封信真的在发烫。苏青天……苏青天的信，竟然不止是引荐信，还能引来这样一个……东西？还能决定一个精怪的“道”？
“可你……”唐三看着它那半人半兽的模样，声音发颤，“你这样，怎么进府城？怎么进都察院？城卫不把你打出来才怪！”
黄三儿闻言，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它身上灰光一闪，那站立的人形轮廓、手中的光气诉状、乃至那身灰布短打，都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迅速坍缩、还原——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只普普通通、灰黄色毛发、蹲在地上的黄鼠狼。
“这样，可进。”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唐三，“跟着你，没人注意一只……黄鼠狼。”
唐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只刚刚经历了“讨封”、此刻又变回原形的精怪，心中五味杂陈。恐惧、荒谬、一丝隐隐的期待，还有沉甸甸的因果感，压得他喘不过气。这精怪因苏青天的官印气息和他那句“告状人”的点化而成形，它的“道”与自己的“状”莫名绑在了一起。带上它，是福是祸？
可他有的选吗？他身无分文，前途未卜，脸上还带着伤。独自一人去府城，能否见到御史都是两说。而这黄鼠狼……姑且信它能通人性，或许真有什么非常手段？
“你……真能帮我？”唐三哑声问。
黄三儿没有立刻回答，它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似乎在辨别着什么。片刻，它看向北方，笃定地道：“府城，在那个方向。有……很多人，很多气，很多‘理’和‘非理’纠缠的地方。那里，有‘鼓’。” 它说的“鼓”，显然指的是都察院的鸣冤鼓。
“我能找到路，最快的路。”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精怪对山林地势的本能自信，“也能……闻到‘恶意’和‘谎言’。” 这是它作为开了灵智的精怪，或许还因这“告状人”的封正而获得的一丝特殊感知。
这最后一点，让唐三心头猛地一动。告状，最怕什么？最怕对方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如果这黄鼠狼真能分辨谎言……
“好！”唐三一咬牙，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他都得抓住。“我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递状申冤，救我父亲，夺回田产。不可节外生枝，不可……害人。”
黄三儿点了点小脑袋，声音平静：“‘告状人’，只求公道。害人，非我道。” 它转身，轻盈地跳上老槐树盘虬的树根，朝着北方官道的方向，“走。天黑前，要过野猪岭。”
一人一黄鼠狼，就此结伴，朝着府城方向而去。唐三怀揣着苏辞的信，心中忐忑又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黄三儿沉默地在前方引路，时而窜入草丛，时而跃上高石，身形敏捷，对山林小径了如指掌，果然比走官道快了不知多少。
清河县衙。
苏辞站在后堂窗前，已经快一盏茶的功夫了。他眉头微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官印。
刚才那一丝微弱的、来自北方的“联系”波动，绝非错觉。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以他的“官名”或“官印”为凭，进行了一次微小的、位格上的“定义”或“确认”。不是直接的祈求，不是恶意的侵扰，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无意识的“公证”。
就像有人在一份契约上，无意间蹭到了他的私章印记，留下了一道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追溯的因果线。
是唐三？那个带着他信的落魄书生？他能引动官印？不可能。唐三身上并无特异，否则当日公堂上他就能察觉。
是那封信？信上有他的官印和名讳，或许在特殊情况下，能承载一丝微不可察的“势”。但仅凭一封信，如何能引动这种涉及“定义”层面的微妙感应？
除非……那封信，在某个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遇到了特殊的存在，发生了特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