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手里的干粮渣子掉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他看着那只黄鼠狼，黄鼠狼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瘆人，里面映出他惊恐的脸。
“公子，”黄鼠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时辰不等人。你看我，到底像什么？”
像什么？
唐三的脑子嗡嗡作响。像人？不像人？他不敢说。说错了，坏了它六十三年修行，这因果他担不起。说对了，助它成精化形，这因果他难道就担得起？他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穷书生，何德何能，敢开这个口，定一个精怪的前程？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的淤青里，刺得生疼。这疼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故事，不只是黄鼠狼讨封，还有狐狸拜月，山魈问路……爷爷说，精怪修行，到了关口，需得人间“一口阳气”、“一道敕封”或者“一点念力”来点化。这“封”，不一定是“像人”，也可以是“像官”、“像将”、“像读书人”……关键是点出它的“道”，它的“形”。
可他能点出什么道？他自己的道在哪儿？
告状的道？申冤的道？可他自己尚且前路茫茫，泥菩萨过江。
就在他心乱如麻，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厥过去时，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是那封信。苏青天给的那封信。
薄薄的信封贴在心口，在这山野老林里，在这成精的黄鼠狼面前，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温热感。那感觉不烫，却稳，像一块压舱石，让他狂跳的心莫名地定了几分。
苏青天……青天……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进唐三几乎空白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那黄鼠狼，看着它揣着前爪、仰头期盼的样子，看着它眼中那抹属于精怪的灵光与急切。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缓慢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棉纸，但右下角盖着朱红色的印鉴——清河县正堂苏。印泥似乎还未干透般，在指尖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存在感”。
唐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绝境下的本能，或许是想抓住点什么凭依。他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握着最后一块浮木，将它从怀中抽出，没有完全拿出来，只是让印着官印的一角，露出在衣襟之外，对准了那只黄鼠狼。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恐惧、茫然、以及那一丝从胸口信纸上汲取来的、近乎虚妄的“底气”，混在一起，嘶哑地开口，声音却奇异般地没有颤抖：
“我看你……”
黄鼠狼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全身的毛都似乎微微蓬起，琥珀色的眼瞳缩成了两条炽亮的细线，死死锁住唐三，不，是锁住了他手中那封露出官印的信。
“我看你……”唐三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前是黄鼠狼，脑海里却闪过县衙公堂上苏辞平静而威严的面容，闪过那方沉重的县宰官印，闪过“明镜高悬”的匾额。他福至心灵，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将那荒诞的念头说出了口：
“……像个手持诉状、要跨县越府、去那都察院门前，击鼓鸣冤的——告状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老槐树下，风停了。
不，不是风停。是以唐三和黄鼠狼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流，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空、凝固！
唐三手中的信纸，那方“清河县正堂苏”的朱红官印，骤然爆发出一点微不可查、却凝实无比的淡金色毫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错觉，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堂皇正大又带着凛然官威的“势”，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扫过了黄鼠狼的身体。
“叽——！”
黄鼠狼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不似兽鸣的尖啸！
它浑身灰黄色的毛发根根倒竖，身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剧烈地颤抖、扭曲、膨胀！道道淡金色的、细如发丝的光纹从它皮毛下浮现、流转，仿佛在重新编织它的形体骨骼。它琥珀色的眼瞳中，痛苦、狂喜、茫然、了悟……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清河县衙。
后堂书房中，正提笔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