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去府城。身上没钱，脸上有伤，这副模样走到府城，没等见到御史，先被当成叫花子打出来。他得先回去，看看父亲，安顿好家里，再想办法凑盘缠。沿着官道往北走，过了赵家沟，再翻一道梁，就是临河县地界了。他走得很快，太阳还在头顶，已经看见了刘家村的炊烟。
他没有进村。绕村外的小路走，穿过一片杂树林，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他家的房子已经不在了。墙倒了一半，房梁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灶台还在，露在外面，被烟熏得发黑。唐三站在废墟前面，站了很久。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几块没烧完的木板，几片碎瓦，还有半截埋在土里的铁锅。他把木板和瓦片堆在一起，又把铁锅挖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锅底烧穿了，不能用了。他抱着那口破锅，坐在废墟边上，看着坡下的村子。刘旺财家的院子最大，青砖到顶，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他家的田就在坡下，三亩水田，连在一起，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麦茬。
唐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破锅放在那堆木板旁边，转身走了。他父亲借住在姑妈家。姑妈家在刘家村东边，隔着一道沟。唐三到的时候，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三儿！你脸上怎么了？”
“没事。”唐三走进院子，“爹呢？”
“在屋里躺着。”姑妈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你那个状，告得怎么样了？”
唐三摇了摇头。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唐三走进屋里，他父亲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唐三，撑着想坐起来，又倒下去了。
“爹。”唐三坐在床边，“你别动。”
“状告了没有？”他父亲的声音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苏青天说，他的县衙管不到临河县的事。但他给我写了信，让我去府城找御史。”
他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御史……人家能见你吗？”
唐三把信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父亲看。他父亲不识字，但看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看了很久。
“苏青天给的？”他问。
唐三点头。
他父亲把信推回去，小心地折好，塞回唐三手里。“那你去。”他说，“家里的事，有你姑妈。”
唐三在姑妈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劈柴、挑水、把院子扫干净。姑妈留他吃饭，他吃了两碗红薯稀饭，啃了一块咸菜。临走的时候，姑妈塞给他十几个铜板。“路上买碗水喝。”唐三没推，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北走。这条路近，翻过两道梁，就能上府城的官道。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散，草叶打湿了裤腿。唐三走得很快，他想在天黑之前赶到府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蛇一样盘在地上。唐三靠着树干坐下来，掏出姑妈给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只黄鼠狼。
它就蹲在老槐树根旁边，两只前爪揣在胸前，仰着头，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不大，灰黄色的毛，尾巴拖在地上。它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活的。唐三没有在意。山里有黄鼠狼，不稀奇。他继续嚼干粮，想着到了府城怎么办。都察院在哪儿？御史长什么样？人家见不见他？
他正想着，那只黄鼠狼动了。它转过头，看着唐三。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很圆，像两颗玻璃珠子。唐三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样的黄鼠狼——不怕人，不跑，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唐三也看着它，一人一黄鼠狼，对视了十几个呼吸。
黄鼠狼开口了。
“公子。”
唐三手里的干粮掉了。他张着嘴，瞪着那只黄鼠狼，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它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你看我像什么？”
唐三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跑，但腿软了，站不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黄鼠狼讨封。修炼成精的黄鼠狼，会找人来问一句话。“你看我像人吗？”你要是说像，它就能化形成功。你要是说不像，它多年的修行就白费了。他盯着那只黄鼠狼，它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揣在胸前，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你……”唐三的嘴唇在哆嗦。
“你看我像什么？”黄鼠狼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还是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唐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像人？不像人？他答对了会怎样？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