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正在正堂里跟张明远对账，武馆的债、大户的银子，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鼓声从外面传进来，不急不缓，三声一顿，像是怕人听不清似的。
苏辞放下笔，看了宁采臣一眼。宁采臣把玉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我去看看。”
苏辞摆了摆手，自己往外走。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跪着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上包着一块布，渗着血。他跪得很直，背挺着，不像告状的，倒像等人评理的。
“堂下何人？”苏辞在公案后坐下。
那书生抬起头，脸上有伤，眼眶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被打过的人。
“学生唐三，临河县人，在府城读书。今日特来清河县衙告状。”
苏辞的眉头动了一下。“临河县的案子，该去临河县衙。”
“临河县令不受理。”唐三的声音很平，“府城衙门也不受理。学生听闻苏青天断案如神，特来投状。”
苏辞看了他一眼。不受理。三个字，比什么状纸都重。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告谁？”
“告临河县刘家村刘旺财。”
“告他什么？”
唐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双手递上。老王接过来，转呈苏辞。苏辞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状纸写得不长，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刘旺财强占唐三家的三亩水田，打伤唐三的父亲，还放火烧了他家的祖屋。唐三去临河县衙告状，县令不受理。去府城，府城也不受理。理由是“证据不足”。
苏辞把状纸放下，看着唐三。“你父亲伤得如何？”
“卧床不起。”唐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祖屋也烧了，一家人没地方住，借住在亲戚家。”
“刘旺财为何强占你家的田？”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亩水田是学生祖上传下来的，地契、粮册都有。刘旺财说那田是他的，拿不出一张纸，只说他家种了那块田二十年。临河县令说，谁种的就是谁的。”
苏辞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二十年。占着别人的田种了二十年，就说是自己的。这种事，他听过，也见过。田产纠纷，最怕的就是这种。种了二十年，地界没了，地契也没用了。不是县令不知道，是不想管。管了得罪人，不管省事。
“刘旺财是什么人？”
唐三犹豫了一下。“他侄子刘安，在府城做书吏。”
苏辞看了宁采臣一眼。宁采臣微微点了点头。府城的书吏，六品官面前说不上话，但在县令面前，够用了。难怪临河县令不受理。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把状纸推回去。“本官管不了临河县的案子。”
唐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清河县的县令，管不到临河县的地界。跨县办案，要知府点头。不然就是越权。”苏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案子，本官不能接。”
唐三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低下头，肩膀塌下来，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
苏辞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但本官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
唐三猛地抬起头。
“去府城。不是去府城衙门告状，是去找御史。御史管天下官吏，县令不受理，御史能管。”苏辞顿了顿，“但你要有证据。地契、粮册、你父亲的伤情，一样不能少。刘旺财占了你家的田，还打伤了人，放火烧了房子。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御史也不会管。”
唐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学生……学生没有门路，见不到御史。”
苏辞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老王。老王转交给唐三。
“拿着这个，去府城找都察院。本官在知府面前说过几句话，这封信未必管用，但能让你进门。”
唐三接过信，手在抖。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也不擦。
苏辞让老王把他扶起来，带到后堂去上药。自己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围观的百姓还没散，交头接耳的，有人认得唐三，在说他家的事。苏辞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正堂。
“宁兄。”
“在。”
“临河县的案子，我们管不了。但刘旺财这个人，可以查查。”
宁采臣点头。“我让张明远派人去打听打听。”
苏辞坐下来，把唐三的状纸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楚，不像诬告。三亩水田，一间祖屋，一个卧床不起的父亲。这些东西，在府城的书吏眼里不算什么，在唐三眼里是天。
他把状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唐三上了药，站起来，朝正堂方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