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西边那片林子。天还没黑透，林子的轮廓还看得清，树冠连在一起，像一道墙。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腐朽的树叶味。
“走吧。”苏辞说。
两人沿着王老四家后面的小路往西走。路很窄，两旁的草长到腰深，露水还没上来，但草叶湿漉漉的。苏辞走在前面，宁采臣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林子就在眼前了。白天看是黑的，傍晚看更黑。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去，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浮在树梢上。苏辞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风吹过来，树枝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很冷，湿气很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苏辞走得很慢，手按在剑柄上，官印在掌心浮现，淡青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宁采臣走在他身后，文气已经凝聚在双眼，墨色的光在眼底流转。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比周围的树粗了一倍不止，树干上爬满了藤蔓，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蛇一样盘在地上。
苏辞停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树洞。在树干朝南的一面，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黑漆漆的一角。洞口不大，但足够一只猫钻进去。洞口边缘的树皮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进出，把树皮蹭掉了。
苏辞的手握紧了剑柄。这东西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进空地。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动静。他走到老槐树前面，站定。
树洞就在面前。藤蔓从洞口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完整的洞口。洞口不大，上宽下窄，边缘光滑，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气味从洞里涌出来——不是腐臭，是动物身上的膻味，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很浓，但不刺鼻。
苏辞站在洞口，没有急着往里看。他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洞里的黑暗。然后慢慢凑近，把头侧过去，往里面看。
什么都看不见。洞里太黑了，光透不进去。他把官印的光往里面照，淡青色的光照亮了洞壁。
洞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树干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不小的空间。洞壁上凹凸不平，有树瘤，有裂纹，还有一道一道的抓痕。抓痕很深，很密，从洞壁一直延伸到洞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磨了很长时间的爪子。
洞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压得很实，中间凹下去一块，是一个窝的形状。干草上面有几根毛，棕黄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苏辞盯着那个窝看了很久。猜测：它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住在这里，是因为方便——方便接受祭拜。洞口朝着村子的方向，香火从村口飘过来，正好飘进洞里。它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就能把那些愿力吸进去。它在里面睡了几十年。有人给它画符，有人给它上供，有人求它别出来。它就没出来。现在供品断了，它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洞口边缘。树皮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人摸过无数遍。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不是普通的灰，是香灰——积了很多年，渗进树皮里，擦不掉了。
“它走了。”苏辞说。
宁采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树洞里看了一眼。他把文气探进去，墨色的光在洞里慢慢扫过。
“妖气很淡。”他说，“走了有一阵子了。不是今天走的，是这几天。”
“它不会回来了。”苏辞说。
宁采臣看着他。
“它住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拜它。现在没人拜了，它待在这里还有什么用？”苏辞把手缩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去找吃的了。林家沟没人了，它就去别的地方。县城人多，它可能会去县城。”
宁采臣的脸色变了一下。“县城有城卫队，有战阵——”
“不够。”苏辞打断他，“它连林涛他们都困得住，城卫队挡不住它。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我们找到它，在它吃更多人之前，杀了它。”
宁采臣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树洞前面，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藤蔓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辞最后看了一眼树洞。洞口黑漆漆的，干草窝还在，抓痕还在，符咒还在。但东西不在了。它走了。
“走吧。”他说，“回去准备。明天，找它。”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官道上空荡荡的，林涛他们早就回了县城。苏辞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