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回应。苏辞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棵树。树上的疤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张闭着的嘴。他正想开口问，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
那棵老槐树还在原地。但树干上多了一张脸。眉眼模糊，嘴巴微张，像是刚刚才长出来。她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苏县令。”她说，“你们来了。”
苏辞的手按在胸口。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枯树。现在她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
“姥姥。”聂小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姥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到苏辞身上。
“她没害过人。这一点，她没说谎。”姥姥说，“一百年了，我困着她，也护着她。不是我想困她。是她的魂离不开她的骨头。骨头在我根里，根缠着骨头，解不开。她走不了，我也松不开。”
苏辞看着那些树根。缠得很紧，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几十年、一百年。根和骨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根、哪是骨。
“你身上有伤。”苏辞说。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枝干晃了晃，那道疤在树干上扭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疼。
“很多年前，”她说，“有个道士来过兰若寺。姓燕。他砍了我一剑。”
苏辞的手松开了。燕赤霞。他想起燕赤霞说过的话——多年前和兰若寺的妖物交过手，各有损伤。
“那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姥姥的声音更低了，“我养了很多年，没养好。那个道士也没讨到好，他挨了我一鞭，伤得不轻。”
苏辞知道。燕赤霞卡在第六境巅峰快十年，就是因为那一鞭。但现在燕赤霞好了，不但好了，还突破了第七境，一路到了巅峰。而姥姥还伤着，那道疤还在，没有愈合。
“蛊方镇的人想要我的根。”姥姥说，“我的根连着地下的一条灵脉。灵脉被挖走了，清河县的地气就断了。你的庄稼种不活，你的百姓留不住。要是在以前，我还能挡一挡。但现在——”她顿了顿，“我挡不住了。”
苏辞看着她。一个被燕赤霞砍了一剑、到现在还没好的老妖，拿什么挡蛊方镇的人？她挡不住。所以她才会开口求人。
“我可以放开她。”姥姥说，“我把根松开，你把她的骨头挖走。她走了，我的根就自由了。根自由了，我才能把灵脉藏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苏辞。
“但我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挡住蛊方镇的人。”姥姥说，“他们很快就会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灵脉。灵脉在，清河县在。灵脉断，清河县亡。你们帮我挡住他们，我放开她。”
苏辞看着那些树根。缠在白骨上，缠了一百年。只要她松开，小倩就能走。她一直没松。现在她愿意松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挡不住了。
“好。”苏辞说，“我们帮你。”
姥姥的枝干晃了晃，像是在点头。那些缠在白骨上的树根开始松动，一根一根地解开，像松开一只握了一百年的手。根从肋骨上退开，从头骨上退开，从臂骨上退开。白骨露出来，完整的，一具小小的骨架，躺在井口的泥土里。树根退开的时候，有一些已经长进了骨头里，扯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姥姥的树干抖了一下，那道疤跟着裂开了一点，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腐朽的气味。
聂小倩站在井口，看着自己的白骨，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难受。
“她的魂需要一个容器。”姥姥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的官印太重，压不住。他的正气正好托得住。”
她看着宁采臣。“你选了她，她也选了你。你的正气养着她的魂，她的魂护着你的正气。两不相欠。”
宁采臣蹲下来，把那具白骨从泥土里捧出来。骨头很轻，轻得像枯枝，有的地方已经被树根勒出了裂纹，一碰就要散。他小心地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铺在白骨旁边。聂小倩看着他，低下头，化作一缕白烟，落在纸上。纸上什么都没有，但苏辞感觉到——她在上面。温温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宁采臣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又把白骨用布包好，系在腰间。
苏辞翻身上马。宁采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苏辞勒住马，回过头。姥姥站在井边，枝干垂着，那道疤从树干上裂开，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蛊方镇的人来了，怎么找你？”苏辞问。
“你不用找我。”姥姥说，“他们会来找你。灵脉在清河县地下，他们要到清河县来挖。你守住城，就是守住灵脉。”
苏辞点头，策马快跑。宁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