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县令苏辞。”
苏辞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对。不是闲聊了，是公事。他站起来，走到公案前面，跪下行礼。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比进来时更实。
“下官在。”
知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文书上的字迹不是他的，是誊录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抄了很多遍。他的手指按在文书上，没有念，先看了苏辞一眼。
“你上任一年零四个月，清河县在册人口从九千户增至四千三百六十户，实际人口从不足四千增至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三人。税收从延期到全额缴纳，积案从无人理到全部破获。狼灾守城七日，退千狼，斩九统领。蛊师一案，救回两条命，擒获三名蛊师，查清蛊方镇来历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这些事，本府都看在眼里。”
苏辞低着头，没说话。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知府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写了几行字。笔锋落在纸上，沙沙的，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稳。
“朝廷早有批复。”他把笔放下，声音拔高了一寸，“清河县县令苏辞，自代理以来，政绩卓著，治理有方。今实授清河县县令，从七品。另，嘉奖气运一万，以资鼓励。”
知府站起来，从公案后面绕过来，走到苏辞面前。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府印——铜质的，比县印大一圈，印钮上刻着一只貔貅，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滚圆，比苏辞那方旧印多了几分威严。府印在他手中泛着沉沉的铜光，印面上的字迹被衣袖遮住了，看不清，但那股气息压过来，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山。
知府手拿着府印，对准苏辞，虚空一盖。
苏辞感觉到一股气从府印里涌出来，笼罩了他，最终落在他怀里的县印上。金色的，浓烈的，像一条河流，从府印里倾泻而下，穿过他的衣裳，浇在他贴身收着的县印上。
怀里的县印动了。
它从衣裳里飞出来，不是掉出来，是飞出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它，从苏辞怀里缓缓升起，悬在半空。铜质的印面朝上，“清河县印”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府印的金色气运浇在它上面，像水浇在石头上，不溅不散，全部吸了进去。
县印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本身在发光。铜质的印面上涌出一层金色的光，从印钮流到印面，从印面流到印角，把整方印裹在里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金色的火焰，在苏辞面前燃烧。
苏辞跪在地上，看着那方印。它跟了他一年零四个月，从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着他。那时候它只是一方普通的铜印，没什么光泽，没什么气息，像一件被人用旧了随手丢在库房里的东西。现在它在发光。
府印的光芒暗下去。知府把府印收回袖子里。
县印还悬在半空。金光慢慢收敛，不是散，是收——从印面收进印里，从印角收进印里，从印钮收进印里。光没了，但印不一样了。它更沉了，更亮了，铜质的表面像是被重新铸过一遍，“清河县印”四个字比刚才深了一分，像是有人用刀重新刻过。
然后它动了。不是飞回苏辞手里，是朝他飞过来。不快，不慢，稳稳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又像一只归巢的鸟。它飞到苏辞胸口，没有停，没有落——直接融了进去。
苏辞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疼，是沉。那方印穿过他的衣裳，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血肉，沉进了他的身体里。不是停在某个地方，是散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从胸口散开，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个毛孔。
气运在翻涌。比他刚上任时多了一万。不是从哪儿挪来的，是从朝廷敕封里长出来的。一万气运，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他身体里流淌，从胸口流到指尖，从指尖流到脚尖，再从脚尖流回胸口。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像是在呼吸。
苏辞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是变实了。像一棵树，根扎进了地里。以前他是浮着的，浮在清河县上面，浮在一万四千人上面。现在他沉下去了，沉到地里去了。清河县的地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面有光在动，金色的，细细的，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阳光。他握了握拳头，光暗下去，但没散。它在那里，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每一个角落里。县印不在怀里了，不在腰间了，它在身体里面。不是化成了什么东西，是整方印沉进去了——铜质的，沉甸甸的，“清河县印”四个字，都在他身体里。
知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起来吧。”
苏辞站起来。腿不软，腰不酸，